Victor的阿克塞尔三周跳

【维勇】[向哨]浪漫主义审判(一)

我想做个好人:


*本文是向哨,向导维x哨兵勇


*充满各种我流向哨设定,标准是什么,不存在的,都是瞎编。


*同时也是辐射避难所au.我超喜欢这个游戏!


*别问我玫瑰了,我有童话故事写不完debuff.


位于沙塔尔山地区的集市区迎来了一个陌生人。

沙塔尔集市是沙漠区最大的交易市场,在地球被辐射覆盖之后,当地人用他们泥巴色的、有七个手指的手捡起一根根木头碴子赞起了这个市场和周围的城镇,现在它几乎负责供给蒙塔山左侧山麓的所有居民的日常生活,那就是大约五千到八千人左右——有人说这已经是地球幸存人口的四分之一,但是嘿,谁在数呢?——沙塔尔集市坐落在沙塔尔沙漠最大的一片绿洲,在集市上能买到水、食物和家庭自制的各种器皿纺布,也能买到一些少见的东西:药品、汽油、武器。除了沙塔尔集市,你在山脉这侧找不到更热闹的地方了,每天都有上千人在集市里来了又去,一个陌生人又有什么新奇的呢?

但是这个人还就是引起了极大的注意。首先,他有一辆路虎,一辆纯黑色的,车顶还架着机关枪的路虎车,这种大家伙可不多见,即使在蒙塔山脉右侧——那里的灾害情况稍微轻一些,还保留着丰富的植被和水源,甚至是城市——也是一种奢侈品;此人身高大约六尺左右,身材笔挺舒展,他穿着一件短袖白色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防水布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棕黑色的探险靴,露出来的皮肤都是雪白雪白的——这很不常见,在沙塔尔集市的辐射范围内的居民都是棕色皮肤,加上风吹日晒即使最娇嫩的姑娘也黑得发红,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即使偶尔有几个稍微白那么一点儿的,也是在那张脏兮兮的皮囊上星星点点、一块大一块小的白斑——上一代曾受辐射摧残的证明——非常难看,而这个男人,他白得发亮。

不用任何更多证据,光是看他一眼人们就知道了:这个人是从山那侧来的,或者更准确的说,这个人是从山“里面”来的——早在辐射灾害发生前,一些有远见的人(在当时被看作阴谋家,当然了)就在山体里修建了无数座避难所,灾难发生后一些人躲进了避难所,而山这侧的人则靠死亡和自然法则咬牙挺过了灾难。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以山脉为界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种族,一侧奇形怪状、身材矮小粗壮,另一侧则高大匀称、相貌堂堂,你一眼就能认出来。

很显然,这个新来的过路人就是个避难所后代,而且是娇生惯养、没费心跟人争抢过生存资源的那一类,光是看他带着的那个愚蠢的遮阳帽就知道了,什么样的人才需要戴一个三面环绕的遮阳帽?此外他还带着一副墨镜,不管看到什么都一副很新鲜有趣的样子,要不是在踏进集市的第一个十分钟,他就拗断了一个毛贼的中指,他肯定会被洗劫一空。

“我在找一个人,”这个避难所后代操着一口流利的沙塔尔语,但不大地道——他有很重的避难所口音,即是说,他用词太文雅书面,缺少足够多的“呀”“呸”和“你他妈的”,“他大约五尺六左右,黑发,长得很精神,身手利索——可能担任一些雇佣兵之类的工作,但也说不好,他还会吹口琴。你认识这样的人吗?他的名字叫Yuri。”

这是一个典型的避难所后代名字,音节简单,而且听上去有种清脆柔软的感觉。

“不认识什么吹口琴的家伙,”他询问的对象回答道,此人是集市上最大的酒精供货商,多数商品都是低劣的兑水酒,一股化工味儿,但也有高级货,只要你有钱。多数沙漠地区的人都没钱,只有少数几个非常富饶且豢养着军队的部落买得起好酒,于是他也兼任卖点半真半假的消息给外地人,“但医院里躺着个叫你说的这个名字的家伙,你可能想去瞧瞧——在木忒部落,那有一座古城,离这儿一天半路程,你最好带个向导,十个旧金币,我让我的大儿子领你去。”

“不用了,”陌生的避难所人答道,“我方向感不错——不介意的话拿瓶伏特加给我吧,你有的最好的那种。”他为此付了五个向导的价钱,拿到了一瓶并不好喝的伏特加。陌生人穿过人流,回到了自己的吉普车上,那只别人都看不见的大狗呼哧呼哧地跟着他的脚步,看上去出奇得亢奋。有个小孩在人们的腿间看到了它,她大叫起来,“狗!”她说道,但人们朝她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了一团空气。

“嘿,冷静点伙计。”陌生人说道,他的大狗跳上了副驾驶座,热切地冲他吐着舌头,“这东西又不好喝。”但他也知道大狗兴奋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因为酒和食物。

三年来第一次的,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得到了可能指向那个人的下落的线索。木忒部落的医院——他的哨兵会在那儿吗?





木忒部落建立在一座旧地球时代的古城遗址上,这里的第一块砖落下的时候,人类还停留在冷兵器时代,而如今核战争和生化武器已经把地球变成了地狱,而这座城却还在。不能说这不令人感慨,但维克托却有更加紧迫的任务要完成,而且,他的精神体——一只叫马卡钦的大长卷毛猎犬——也越来越躁动了。

在他心底,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比那只在后车厢里耸着肩膀低声呜呜叫的大狗还要急躁。每向着医院靠近一步,他就觉得心跳快了一拍,这会是他寻找的终点吗?还是像过去的三年一样徒劳无功呢?他可以永远寻找下去,但他真的需要一些更确切的消息了,否则他的理智时不时地就会冒头,并且发出讨厌的提醒:他可能死了,胜生勇利在被他的队友放弃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他的白骨可能都已经化成一剖黄沙了。

最开始的一年半时间他一直在沙漠区行走,但没人见过勇利,而且维克托确定人们是能够一眼认出他的,不是说避难所后代的长相这些东西,胜生勇利身上有股劲儿——让人一见过他就没法忘记,他有种值得依靠的沉稳,在这种环境里——野兽和死爪是比资源短缺更大的威胁——的环境里,一个他那样的人是不会被当作过眼云烟的。而且,勇利是个哨兵,这世界上只剩下几百个哨兵里,胜生勇利是其中一个。

后来有消息传来,说在湖泊区的私人武装部队里有人见过一个很像胜生勇利的人,黄皮肤,黑发,身手利索,但等他摸到那里时,这个私人武装力量已经被击溃了——避难所政权的杰作,维克托差点跟他们撞了个正着。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避难所政权就像他们一贯的那样在湖泊区的占领地里搜刮资源、建立军事基地,但他们不会真正的久留,正如避难所外的后代因为辐射而相貌不堪一样,避难所后代也有自己的力所不能及——坚实的山体最大程度的保护了他们的体质依旧和几千年来流传下来的人类一致,但他们对辐射的抵抗能力很差,只有体质强壮的哨兵和少部分穿着抗辐射服的工兵才能在避难所外行走。避难所的“军队”就是由这些人组成的,一代又一代,承担起为避难所抢占资源的工作,成为唯一能见识到这个世界的避难所后代。维克托作为一个向导,并没有幸运在这些人之列,在他二十三岁以前,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去看看避难所大门外的那个世界——勇利的世界。

从湖泊区离开后他又返回山地区盘桓了很久——没有敢靠近过任何一座避难所,因为以他对亚科夫的了解,他不管投奔任何一个避难所,都只有两个下场,被囚禁成为专属向导,或者被送回“001避难所”,他出生和长大,后来变成了囚牢的地方。他在山林里徘徊,偶尔和那些土匪队伍交换情报和物资——他们都是叛变的哨兵,向导的数量极少,很少有向导能适应避难所外的辐射水平,即使有也很难在野外长期生存——而长期处在辐射环境和心理压力下的哨兵个个都像长腿的地雷,一触即发。维克托可以帮助他们,以此换取同等的帮助——这些叛逃的哨兵会帮他留心勇利的下落。

今年早些时候,他得到消息在沙塔尔沙漠有哨兵出没——哨兵和普通训练有素的人类是绝不会被混为一谈的——而且不属于任何政权和组织,这让他觉得非常符合勇利的个性:那个人在温顺的外表下总有一点不服管教的小小叛逆,也许正是这一点和维克托不谋而合,他们才成为了那么亲近的朋友,在旧地球时代,人们管他们这种人叫“无药可救的浪漫主义者”,而在“001避难所”的亚科夫司令眼中,这叫“搞事分子”,需要时不时被关禁闭。

他花了好几个月走遍沙塔尔的每一个角落,途径沙塔尔集市五六次,每一次都以不同的面目示人——他已经很打眼了,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有一副旧地球时代称作标准的“东欧长相”,他身材高大,皮肤雪白,一头不掺杂质的银发,他的轮廓很深且五官精致,神情中有种让人过目难忘的坚毅特质,他不想被找到。避难所仍旧在追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向导,维克托认为如果被抓到自己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他可能会被强制配对,这件事本该在他十八岁时就完成,但却被他一拖再拖,直到他逃离避难所也没做成。

而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勇利的消息,他对所有没信奉过的已知未知的神祈祷消息可靠,期盼他丢失已久的哨兵安好,正在某个病床上安静地等待着他。

他们终于要团聚了。

木忒部落的医院建立在一座老式妓院的遗址上,院子的墙壁上画着各种褪色的裸体图形,院子里架了许多晾衣架,晾着洗不干净的粗布,穿过院落来到厢房,里面挤满了担架,担架上躺着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人,有些头发剃得露出头皮的女人在担架间穿梭——这些人是护士。维克托拉住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没那么凶恶的,用当地的语言问道:“山地区的Yuri在哪里?”

护士困惑地看着他,一时间维克托以为自己用错了词汇,但不可能的,如果任何一个人从生下来就没有自由,那他就有时间掌握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维克托就是这个人,他会说几百种语言,当然了,其中大多数已经失传,“没有山地区。”她嚷嚷,“没有!”

“但是……”他说道,这时他感觉到了——压迫,精神上的,一团及其混乱且不安的力量逼近了他,比他平日里梳理哨兵时感觉到的强大得多,这是——向导的力量。这里有另一个向导!他没顾上惊讶,本能反应已经让他按住了护士的肩头,他们俩一起朝前一跃,躲开了一记大棒的挥击,维克托看也没看,下一个动作,他一个利落的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个朝自己绘来的木棍,另一只手闪电般地攫住了偷袭者的脖子——一个年轻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他一头金发,身量比维克托矮半个头,双目充满了血丝,正在维克托手底下喘着粗气。他努力地用手去掰那只卡住自己的手,但维克托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他的脸涨红了,与此同时,更多的攻击性的思维触角朝维克托涌来,让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就是那另一个向导,而他在攻击维克托,以一种粗野的、没经过训练且本能反应般地方式,他没意识到维克托是另一个向导,也许他把他当成了哨兵,因为那只卡住他脖子的手真是该死的有力,仿佛一只铁钳。

维克托看着他扑腾,眉头紧皱,他很快就开始梳理年轻的向导的思维,一个没受过训练的少年在世界上最强大的向导面前非常不堪一击,在压倒性的力量下,少年人很快就开始瑟瑟发抖——一种本能反应的畏惧,很快的,他眼中的疯狂褪尽,少年向导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维克托这才听见远处有人在喊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喊“Yuri!停下!”,在看到维克托的做法后,几个男护士和医疗师一拥而上,把这少年和维克托隔开了。在他们眼里,维克托把这个孩子掐断气了。他们冲维克托大叫大嚷起来,但维克托站在那儿,犹如一根木桩,一具石雕,一动不动。他已经听清了那些人是怎么喊那个少年向导的。

那么容易陷入暴动,又毫无防备不堪一击——这个Yuri不是避难所后代,所以当然也不存在“山地区的Yur”,维克托问错了问题,更找错了目标。他的Yuri不在这里。

这让他瞬间心灰意冷,马卡钦靠在他的腿边,垂头丧气,嘴里叼着——叼着另一个向导的精神体,一只只有小臂长的猫崽子,它小声呜了一声,把那只猫崽子放到了地上。

医疗师还在敌视地看着他,如果不是刚才维克托表现出的反应速度太惊人,他们可能已经把他撵出去了。他揉了揉头发,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按捺着自己心头的失望。

“我可以帮忙。”他说道,“我有药品——我是医生。”他说着打开腰带上的随身工具包,从里面掏出一些止血药和镇静剂递给他们看——这些东西都很珍贵,在这种不算有钱有势的部落医院,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双眼发直。医疗师的表情变了。

维克托趁机向他们发出抚慰的信号,使他们在松懈的那一刻开始被维克托的思维入侵和控制——这比直接压制他们让他们恐惧和服从来得快和有效,而且维克托也更喜欢这样——他是浪漫主义者,不是恐怖分子。

很快事情就变成了,医疗师把金发的向导(维克托心里不愿意称呼他的名字,拒绝承认又一次希望落空)送到了楼上的一间单间病房里,里面布置依旧简陋,但清净多了。他们给他注射了一些退烧药,并且做了一整套祈祷动作(如果不是巨大的失望笼罩着维克托,他原本会觉得这很有意思的),然后他们在房子里点了一大把艾叶,维克托被熏得直流眼泪,然后他们开始唱一种歌,如此这般重复了几遍,最后他们才都离开了。

这很明显,这个年轻的向导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这可以理解,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在避难所之外只要拥有一个就等于拥有了巨大的力量,意味着能夺取更多资源、更多生存机会。

接着维克托开始安抚少年暴动的精神,这很不容易,因为那只猫崽子一直对他呲牙咧嘴,马卡钦不得不拿巴掌拍了它好几次,他才放弃了,只退主人身边低低地呜叫。

“做得好,哥们儿。”维克托夸奖了一句。这个向导——他的精神力量中有一种野蛮的秩序,和维克托的完全不同,他不想伤害这年轻人,不得不费了好大的功夫,几个小时,太阳从当空落到了地平线下。当他终于将少年的思维恢复了正常,使他安心睡去后,维克托自己也累坏了,他一屁股坐进一个柔软的大垫子里,靠在那儿睡着了。





他在寂静的黑夜中醒来,感觉到马卡钦在不停的舔自己。

“好了好了,哥们儿,停下!”维克托叫道,“哦天哪,你的口水……”

不对,他忽然意识到,那对踩在他身上的爪子小了很多,也轻很多,但这也很熟悉,就好像……

“小维,过来。”有人在寂静中说了这么一声,维克托身上的重量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马卡钦的一声警示的大叫,,,维克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全身细胞收紧,汗毛倒竖。这个声音是他魂牵梦绕的,在梦中还听过。比他的意识更快苏醒的是本能,面对危机的本能。

一个冰凉的枪口顶在了他的眉心。黑暗中的那个轮廓是如此熟悉,维克托颤抖起来。

“001避难所”的前任哨兵胜生勇利站在黑暗中,用一把手枪顶在了维克托的头上。他的面色不善。

“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他低声问道。

“还有——你是谁?”


















【维勇】《寻找莉莉娅》(七十二)

我想做个好人:





维克托坐在后台休息室唯一的一张沙发里,他感到惬意且悠闲。

他是整个后台里唯一一个有闲心和条件让后背歇一歇的人,其他的所有人——包括替补演员,都在进行紧张的准备工作,后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轻微的焦虑,人群川流不息,维克托和他的沙发就好像河流中的一块石头。后台热闹得像菜市场,时不时地有顶着彩色羽毛帽子、背上装着芭蕉叶的演员神色匆匆地走过,朝他投来好奇的一瞥,但却没有人会特意停下来并且向他询问——就像这个星期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整个舞团都在私底下议论他的真实身份,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扰他。

维克托张开双手,让自己更加彻底地享受这张不怎么样的沙发。他知道自己一定看起来格格不入。

是的,从一方面来说,他,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是这场盛大华丽的演出的幕后操纵者,不仅是指一个半小时后将要上演的那场,更是指所有、这里运转着的一切:他就像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大胆地以生活作为舞台,上演了一出精彩的戏剧。在他的精心设计下,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他送到了应有的地方、扮演着他设想的角色,为了安排这一切,花了整整两年——而现在,就是高潮的时刻了。可以理解有人认为他应该更加紧张,因为他经历了那么多、有多少次差点就无法完成计划,但他还是走到了这里,带着他的男主角,他理应更加紧张才对,演出能不能成功?观众会怎么评论?最重要的是,等到演出落幕,他这个真正的导演又该出演一个什么角色?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如果是任何一个维克托以外的人在他的位子上,恐怕已经被淹没了。

但维克托却感到真正的放松下来——不错,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他就像一个钟表匠把一大堆复杂古怪的零件一点点拼凑在了一起,现在就是检测它能否走出那颤颤巍巍的第一秒的时候了,但他却一点儿都不紧张,正如一个真正懂行的钟表匠一样——如果他是真正懂行的,就该知道让每个齿轮来到正确的位置上,远比最后上发条的步骤要重要多了,或者说——如果你已经确保之前的每一步都顺利进行,那就完全没有必要担心结果会不尽人意。

勇利就是所有零件中最重要的那一枚齿轮,当维克托确保他能够平稳且安心的运转之后,剩下的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他对勇利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怀疑,因为他知道——或许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如此清楚的人——勇利真正的魅力。勇利就好像一颗总也不开的花骨朵,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守着他,为他施肥浇水,总有一天花瓣展开,它就会露出征服世界的美丽。维克托所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守护而已,而在这么多年的失职之后,他终于履行了自己作为守卫的义务,就等清晨的第一缕朝阳穿透薄雾,在绽放的花蕊上翩跹的一刻了。

正当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准备闭目养神、静待演出开始时,休息室的门口传来一阵骚动,门被粗鲁的从走廊推开了,几个聚在那紧张地调整肩带的男孩发出了一声惊叫,一旦他们看清来者何人后,不满的惊叫就马上哑了火:舞团的导演、团长、兼无情的独裁者伊丽莎白杨站在那儿,歪着的脑袋和肩膀间夹着自己的手机,看上去怒不可遏。

“我不在乎你们把他关多久,你们爱关多久关多久!只要他别影响今晚的演出,把牢底坐穿我也不在乎……不,我当然没有时间去填什么表格!……我根本就不想提起诉讼!”她一把抓住一个服装组的工作人员,用口型问道:“JJ呢?”年轻的服装师看上去吓傻了,鼻尖直冒冷汗,他一个劲儿地摇头,杨气急败坏地甩开了他,看上去心情更坏了,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她声调提高了不止一个八度,几乎是在尖叫了:“我不在乎你们要不要提起公诉!”她咆哮道,“我也不想知道狗屁税款有没有被浪费,让他今晚别出现在我面前,以后随便!……我想要什么,我想知道他妈的我的前男友在哪!”她怒气冲冲地挂断了电话,力度大的触摸屏幕上都出现了一圈圈沿着手指泛起的涟漪。她一抬眼,看到了坐在沙发上,享受着芒果沙冰的维克托,她像一头母狮子一样朝他扑了过来。

“嘿——”维克托仰起头,冲她打了个热情的招呼,这让杨的怒气稍微降低了一些,她走到维克托面前,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吓人的踏踏声,她抱着胳膊,深吸了一口气。

“看到JJ吗?”她问道,勉强挤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她摆弄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手上的手链叮咣作响。

“没有,他不接电话吗?”

“不接。”杨说道,“人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偏偏该死的警察局非要这时候打电话问个没完……”

“他们想知道什么?”

“有个之前参选的家伙,叫汤米——或者汤玛斯的,他的驾照是那么说的,但他非得说自己叫维克托,还染了一头白毛,不知道是在学谁……”她翻了个白眼,“不管怎么说吧,他对自己没选上感到非常生气,在脑海里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他今天下午喝多了,跑到咖啡厅大吵大闹,说要爆料给杂志社,还揍了两个场务……咖啡厅的人就报警了,现在警察局打电话过来,问我要不要起诉——他们是在逗我吗?如果每一个威胁我的家伙都给我一块钱,我现在就比金卡戴珊还有钱了——”她看上去焦虑、气愤到了极点,说话比平时还要快,仿佛一台机关枪,健次郎从她背后经过,她忽然猛地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把背挺直!”她咆哮道,“我的演员可没有七歪八拧的——该死的JJ到底在哪?????”

“我刚才看见他往化妆间去了。”健次郎说道,“勇利已经在那儿了——”他话音还没落,杨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即使她穿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维克托也不能说有人能行动的比她更迅速了。她的残影仿佛还留在空气中呢。维克托叹了口气,冲健次郎笑了笑,后者紧张得满脸冒汗——这孩子每次跟他对视,就会给维克托一种感觉:仿佛他自己是一个年长且脾气暴躁的外公,把孩子吓得战战兢兢的。

“我有那么吓人吗?”他纳闷地问了一句,健次郎看上去更紧张了,汗打湿了胸口的衣服。

“我喜——喜欢勇利。”他结结巴巴地说,“勇利——喜欢你。”

所以我真的是外公了。维克托心里想。但他嘴上故意想逗一逗这个容易紧张的年轻人,但他还没来得及张嘴,他身旁的沙发就向下重重一沉,一个热乎乎的人一屁股坐到了维克托身边,还搭上了他的肩膀。

“晚上好,让。”维克托心平气和地说道,“杨刚才在——在找你。”

JJ笑嘻嘻地点了点头,他对健次郎说道:“谢了哥们儿,再帮我个小忙——去门外守着别让杨进来,如果她出现你就大叫。”

从健次郎的表情来看,他认为JJ正在请他去送死,但他还是乖乖照办了。维克托转向了JJ,皱起了眉头——JJ身上还穿着舒服的、同时也是邋遢的运动套装,看起来活像一棵圣诞树,而表演还有不到七十分钟就要开场了。

“杨会杀了你。”健次郎一走开,他就非常确定地对JJ说道,“而且是以缓慢和痛苦的方式。”

“好好好,那个等会儿再说。”JJ说道,最后几个磨磨蹭蹭的姑娘也离开了休息室,房间里只剩下了男主角——和他名义上的替补。健次郎从外面替他们关上了门。“听着,我有事想跟你说。”

“请说吧。”维克托说道,尽管心里觉得不管什么事都犯不着冒他此刻的风险,除非他是要说有一百颗核弹头正在朝他们的方向飞来。JJ微笑起来,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了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维克托不用看第二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有一种首饰配得上这种待遇,也只有一种首饰在男人和女人心中有着同样的地位。JJ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打开,里面露出一颗璀璨夺目的蓝宝石戒指来。他看着维克托,像是在等待他的评价。

“哦——”维克托干巴巴地说道,捂住了胸口,“但是我们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滚你的。”JJ骂了一句,他把戒指收了起来,“怎么样?是她会喜欢的类型吗?”

“这我说不好,”维克托说,“你送了那么多次了,你最有发言权。”

JJ对维克托假笑了一下。“你的内心已经死了。”他说道,“你看出我想说什么了吗?”

“如果你是在炫耀,”维克托说,“那我真的要好好和你聊聊秀幸福的技巧了——表演后再说。”他看了一眼挂钟,又过去了十分钟,现在连他也有点着急了,但JJ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胸有城府的样子,这让他不禁开始怀疑事情不止那么简单。“还有事?”

JJ1看着他,左右摇头,“幸好你长得美丽,”他说道,“不然你这个木鱼脑袋真是没救了。”维克托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评价,差点笑出声来。

“呃,谢谢?”他说道,JJ大度地摆了摆手。

“如果这次她同意了,”JJ严肃地说,“这就是我们第四次在一起了——”

“还是那句话,你对秀幸福真的有很深的误解……”

JJ举起一只手,示意他显然自己说完。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们俩都还穿着开裆裤,”JJ说,“我一直没把她当过女人,直到青春期的某一天,我看到她在做啦啦队训练,她留着长头发,辫子的尖尖在空中一上一下地跳。那个瞬间,我心里就有个声音在说,'就是她了,这就是我要携手一生的女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没错,她进过啦啦队,而且还是塔尖——回头给你看相片。”

对维克托来说,想知道老朋友穿啦啦队制服的样子的欲望并没有压倒他对此刻的摸不着头脑。他又看了一眼挂钟。

“中间的过程省略不提了,下一件你需要知道的事就是,高二的时候,我们俩在一起了,那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彼此深爱,跟那个英国佬儿莎士比亚笔下写的一样幸福,我非常确定我已经找到了灵魂伴侣。”

“你真的读过莎士比亚吗……”维克托嘟囔着,他似乎从JJ的故事里捕捉到了什么,但又飞快的把它漏掉了。

“然后我们上了大学,你知道的,遇到了雷奥,还有你这货,我们开始参加表演、被发现、被看好和被批评的一无是处……然后,唔,你知道的,就是我们俩第一次的分手,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我说我知道,你会不会很没面子?”

“你这个石头心的混蛋。”JJ骂了一句,“就跟你们喜欢那个齐刘海瓦肯人一个德行。听着,接下来——'我们'发生了,所以我们分手了。”

“哇哦,”维克托点着头说,“这是唯一不合逻辑的*。”

“尽管说风凉话吧,但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JJ说,“那是一段特别奇怪的时间,我们忽然之间经历了很多,每一天,我们都在变成一个全新的人,但我们的关系却还停留在过去——我们很幼稚,维持高中恋情已经很难了,尤其我俩还有个彼此较劲的习惯。太多的变化了,我们的关系适应不了新的自己,或者说,我们还没有成熟到能确定对方就是'那个人'的程度,当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到永远;但等到你开始摸到永远的一个边边了,好吧,永远就开始看起来像一坨屎了。”

“只有你能把迪士尼结局形容得这么恶心。”维克托喃喃道,但他这次没有看表,他似乎听出了什么,但又无法确定那就是JJ的本意。

“所以我们分手了,她去了LA,四个月之后她回来,我向她求婚,她同意了,又过了半年,我们俩在红毯乐队的问题上谈不拢,于是又吹了,她去了巴黎,等到她回来,我们俩又和好,然后当然又吹了,她又去了上海——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维克托说:“杨为航空公司的股价上升做出了贡献,继续吧。”JJ办了个鬼脸。

“看起来,好像是——我们一直在分分合合,”JJ说,“但每一次我们分开,我就会觉得对她的了解又多了一些,我自己也长大了一点,我就越发确定,那个能和我相伴一生的人只能是她。这告诉我们什么?”

“你考虑过couple therapy吗?”维克托问道,“你该试试。”

“如果你能好好用用脑子,少说点俏皮话,”JJ严肃地说道,“就能更领悟我的深意了——伊丽莎白和我——我们——她是我的初恋,就像你和,你懂的。”

维克托不确定他完全懂了,但他同样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懂。他只是没有说话。

“我想我要说的是,没能跟初恋有个好结果,那没什么的。有多少人能跟青春期的恋人走上红毯啊?但是——但是那不是坏事,你明白吗?因为即使你那时候有幸和那个人在一起了,你们很大可能还是会像我和杨一样的,因为我们那时候是孩子,孩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会做错事——但那不意味着我们就应该怕了,知道吗?做错事是可以原谅的,每一个错误都让我们更接近更加优秀的自己,你才会更确定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这是好事,你只要——别让过去把你吓住了。”

维克托盯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说话——数不清多少次,他在幻想里描绘如果车祸没发生会怎么样,如果他更谨慎、更善于忍耐和等待会怎么样,如果他能像原本计划的那样等待勇利长大、回到他身边,他们会怎么样?他必须承认一部分的自己认为他们会得到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尤其在听说勇利也曾对他有过感觉之后,他一直觉得他们的人生——如果在那个节点上没有出岔子,他们之间完全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但JJ却在告诉他,即使他忍耐、即使他谨慎,即使他做对了所有的选择,尽了一切的努力,他依旧可能像现在的JJ一样,不断的拥有又失去,然后继续追寻?他从没想过这个。

“我不确定——”他说道,“我不确定,这和你们是否——是否一样。勇利已经不需要我了。”

“你为什么非得被需要呢?”JJ反问,“你为什么不能大胆点儿,跟其他所有爷们儿一样去追求他,让他知道'你需要他'呢?”JJ放下了二郎腿,“所以现在,你是要坐在台下看我尴尬的亲我的大拇指呢,还是想自己换上服装,去挽回你的男孩的心呢?”





*It's only logical。史波克的口头禅。

【维勇】《寻找莉莉娅》(五十)

我想做个好人:









“这雨很快就会停。”当他们再度上路之后,克里斯信誓旦旦地说道,但事实证明他的预言不过是没有依据的随口乱说——这场雨伴随了三人整整一路,当他们在加油站停下加油的时候,雨在下;当他们在公路边的一个肮脏小餐馆吃饭时,雨在下;勇利伴着雨点时轻时重地在车窗上拍打的声音睡去又醒来,天空也从黑压压的仿佛黑夜,在一次醒来后彻底变成了真正的黑夜,当他最后一次昏昏沉沉地醒来,跃过维克托的肩膀去看仪表盘上的时钟时,已经过了午夜,而雨还在下。

这场雨好像没有尽头般地下着,世界仿佛被淹没,只剩下一座汽车形状的孤岛,勇利可以在这座孤岛上和维克托相伴一生。

然而那只是没有依据的妄想而已。

深夜两点,勇利感觉到有人打开了自己那一侧的车门,并且在摇晃他。

“勇利小朋友,喂,醒醒了,醒醒!”但勇利的意识已经远离了他的躯壳,在宇宙间飘荡着,一时间无法拿回对身体的控制权,他只发出了一声不满意的哼哼——椅背太硬,他浑身的骨架都像散架一样。有人在拍他的脸,持续地叫他的名字。“喂,你来看看啊。”他说道,“他体温很高——不是生病了吧?”

雨还在下,但不是在车子停靠的地方——在远一些的地方,能听见雨点砸在水泥路面上碎成一滩的声响,将另一个人的回答屏蔽了一大半,他听上去就像是在很远的地方用耳语声说话一样。这让勇利不得不挣扎着清醒了一些,想要努力听清他在说的是什么。

“我看看。”那个人说道,第一个人让开,一个全然不同的气息靠近了车门,并且用一只有力的手拂开勇利的头发,试了试他额头和脸颊的温度——他的手指很凉,手心却滚烫。这是否说明他有一颗很烫的心呢?“勇利?醒着吗?”他听上去有些急躁。

但是,为什么呢?

“勇利,”那个人又说道,“睁开眼看看我——你不舒服吗?”

勇利确实感觉很不舒服,他浑身发冷,太阳穴疼得像有针在扎,而且他的意识……它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儿去自由自在了。

“没……”勇利小声说道,“我很好……”他试着站起来,下车,但是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拿着行李。”蹲在车门边的人说道,“他发烧了。”第一个说话的人嘟囔着几句什么,听上去像是在抱怨他的态度。但没有得到回应。他把手穿过勇利的膝盖,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如果不是那么的不舒服,勇利一定会大叫一声——他发现自己腾空了。

车门在他身后被“砰”的一声关上了,勇利闭着眼,感觉自己被抱着匆匆走过一个亮堂的地方,然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几分钟,或者几小时,也有可能是几秒之后,他感觉自己被平放到了一个柔软舒适的平台上,但很冷,他忍不住蜷起了身体,这时一条柔软的羽绒被被盖在了他的身上。做完这一切,那个把他抱进来的人就离开了。

“别……走。”勇利说道,抵御噩梦般的摇了摇头,但那人不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扶着勇利的后背坐起,把一个散发着苦涩味道的小圆片塞进了勇利嘴里,并且将一个温热的玻璃杯送到了他嘴边。

“喝一口吧,”他哄劝道,“来吧勇利,听话。”

于是胜生勇利顺从了,就像是服从命运和本能,他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喝水,下一件他知道的事,就是后背再一次接触到了柔软的床铺——他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有多久,感觉像是一整个世纪的时间都在他沉眠时流逝了,但当他醒来时,窗外的雨依然没有停下。

胜生勇利昏头胀脑地坐在黑暗中,他出了一身汗,像是刚跑过一场马拉松,连身上的T恤都洇湿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带植物在正中午会散发的气味。他眯起眼睛,隐约能辨认出房间里的茶几、电视、还有另一张单人床上躺着的隐隐约约的人形。

开口之前他犹豫了一下。

“维、维克托?”他小声说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这时,就像是回应他一般,另一张床上传来一声含混的嘟囔声,克里斯贾科梅蒂的身影在黑暗中坐了起来——那一头发胶固定的发型是不会被认错的。

克里斯打开了台灯,柔和的光线充满了整间房间。他看上去睡意朦胧,但紧接着,他就问道:“你醒啦?还发烧吗?”声音听上去很沙哑。

勇利感到一阵歉意,为惊扰了他的安眠。

“抱歉,”他说道,“已经没事了……”

“嗯——”克里斯又躺下了,捂着脸发出痛苦的呻吟,过了几秒,他把手拿开,掀开被子跳下了床。他从茶几上拿了一些药片和温水递给勇利。“你最好再吃一次,”他说道,“维克托说你小时候经常反复发烧。”

勇利愣了一下,像是某个思维的触点被拨动,他安静地接过药片和温水,把它们吃了下去。克里斯刚回到自己的床上,就听见勇利——带着一点不明显的急迫——问道:“维克托呢?”

“他在旁边的房间。”克里斯说道,指了指墙壁,“酒店没有三人的房间了,这是最后一个家庭套房,理论上,”他做了个鬼脸,“这是给带着两个孩子的夫妇住的。”

勇利慢慢地喝着水,过去几个小时里杂乱模糊的记忆一点点苏醒着。“谢谢。”他说道,“我……我没想过会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这没什么。”克里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他靠在床头上,看上去完全清醒了,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勇利,他的目光让勇利觉得不自在起来。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还要麻烦你照顾我……”

“没事儿,”克里斯说道,“但是啊——我说这个这可能越界了——你和维克托,我以为你们俩是老朋友了。”

勇利——尽管现在已经神志清明一身舒爽了——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克里斯觉得他太拘谨了。

“我和维克托不是朋友,”他解释道,“他是我以前的看护人。”

“哦!”克里斯说了一句,他枕着手臂坐了一会儿,像是在品味着勇利的话中的真意,“好吧——那你最好再睡一觉,你才睡了四十分钟。”

他说着,伸出手把灯关了。勇利捧着杯子无声地在黑暗中坐着,半晌,他放下杯子,下了床。

“怎么?”克里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我去看看。”勇利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我……就那个……”他不确定维克托希不希望自己的朋友知道他饱受失眠折磨,更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逼着维克托丢掉安眠药的事,他只能支吾,但这明显引起了克里斯的兴趣。

“怎么啦,难道可怜的老维克托现在还在梦里惨叫吗?”他的床上传来一阵窸窣声,克里斯也坐了起来,挠着后脑勺,“他不是在吃药吗?”

勇利的脸在黑暗中发起烫来。“惨叫?”他问道,心在那一刻被扯了一下,“什么惨叫?”

“好吧,'惨叫'过了点儿。”克里斯说,“就是会翻来覆去地瞎折腾、喘不上来气——我跟他一起住过一阵子。”他察觉到勇利的疑惑似的,又解释了一句。

住过一阵子……勇利的手攥紧了门把手。他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让克里斯去查看更恰当。“那我……”他的声音在黑暗中犹犹豫豫地响起,被克里斯的大嗓门压了过去。

“走吧,一起看看去。”他说道,比起担心听上去更像是觉得有趣,“我不止一次想知道他到底在梦里嘟囔什么……没准一百零三次是个坎。”

他毫不避讳地搂住勇利的肩膀,他们俩一起推开房门,穿过套房的走廊,来到了维克托的房门口。直到这时,勇利才意识到房间的安排似乎别有深意——也许多跟自己相处的每一秒对维克托来说都是煎熬。

这下他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进去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超大号的电灯泡。但克里斯已经推开门,把大半个身子探进去了。

“哦瞧瞧他,”克里斯用一种夸张的怜爱语气说道,“怪招人疼的。来。”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住勇利进了房间。

维克托正躺在那张双人床上,被子压在一只胳膊底下,另一只胳膊屈起,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放在脸边,光是在门边都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哎哟,小可怜儿又夜惊了。”克里斯说了一句,“走,过去看看。”

“他——夜惊?”勇利惊愕地问道,“像是,半夜忽然尖叫那种?”

“只有最严重的时候。”克里斯说,“幸好那时候我已经不跟他住一块儿了,但把他那时候的女朋友吓得不轻……”他走了过去,站在床边对勇利招了招手,“过来——没事儿的,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他现在就是个无害的小绵羊……”话音刚落,维克托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的胳膊弹簧般地朝前伸了一把,像是要推开什么梦境里的可怕东西,他躁动不安地翻了个身。

“不,”维克托嘟囔道,“求你……不。”

“嗯,没错,就这个。”克里斯说,侧耳倾听着,“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但他似乎始终就这两句'不,求你',光看睡着的样子,你不能想象他平时有多不要脸,是不是?”他语调里带着一股非常熟稔的、善意的取笑。勇利没说话,他走到维克托床边,静静地打量着维克托——他的眉头紧锁着,像是一整个世界的烦恼都压在他身上。这让勇利的鼻子酸酸的。

你怎么了呢?他在心里问维克托。维克托露出脆弱的一面,这让他宁愿自己死了算了。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将维克托推到了这样的境地中。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抚着维克托的眉头,想让那里聚拢的褶皱松开一点儿。但维克托只是不停地翻身,深陷在不知道什么噩梦中。勇利思索了一会儿,心里有点挣扎。

他从另一头掀开被子,爬上了床。克里斯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表情忽然变得非常兴奋。

“哦!”他叫了一声,也跑到床的另一边,挤着勇利上了床,他们俩并排坐在床上,勇利无奈地看着他,“怎么,咱们不是要开睡衣大会吗?我想参加这种活动很久了!”

“我很抱歉,”勇利说,“你大学时没被姐妹会接收吗?”他说完又感觉一阵赧颜。克里斯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真刻薄。”他说道,“我有点儿明白维克托为什么觉得你……”他的话头硬生生转了个方向,“你要做什么呢?”

勇利将维克托的被角拉高了一些,并且在被子底下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他的手冰冰凉。

“我不知道……”勇利茫然地说,“可能……抱抱他拍拍他吧,我小时候受了惊吓睡不着我妈妈就是这么带我的。”

这只是一个条件反射的举动,但前几个晚上……前几个晚上当他这么做的时候,维克托似乎睡得要安稳一点。

“哦……”克里斯说,“明白了……你要做他的'安慰抱枕'。”

“我……”勇利张了张嘴,但一时间没能找到反驳的词汇,“对,就是那个。”他只能说道。“你去睡吧。”

“那你呢?”

“我……我等一会儿就回去。”勇利说,“等他睡安稳了。”

“既然这样。”克里斯说,“不如我也呆一会儿,咱们聊天啊!”

“我不想聊天。”勇利说,但克里斯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他只能不去理会这家伙了。维克托的手很凉,他像是找到了热源似的转了个身,脸贴着勇利的大腿,两只手握住了勇利的手。他的呼吸平缓了一些。在勇利身后,克里斯发出了一声特别做作的“哦~~~~~~~”的声音。

他们就这么静悄悄地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克里斯忽然又开口道:“他不总是这么这样的,你知道。”

勇利一只手被维克托紧紧地抓着,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轻拍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他问,“哪样?”

克里斯岔开手,比划了一下,“这样——尼基弗洛夫教授,风度翩翩、道貌岸然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

这让勇利好奇心大盛——他记忆里的维克托始终都是这个样子的。而且他同样很想知道维克托和克里斯相识的故事,他想知道克里斯是不是维克托的那个人想知道得快死了,尽管知道这跟他一毛钱关系也没有。

“你们怎么认识的?”

“此时说来话长,要扯到我刚满十八岁那年……”克里斯说,两人的声音都放得很轻,听上去就像风吹起窗帘的沙沙声,“简单地说吧,我遇到了一点儿经济问题,通俗地讲,我没钱了。”

“啊。”勇利说,这真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开头,“然后呢?”

“我把所有的开销都降到了最低,但依然很难独自负担房租。”克里斯说,“这时候我有个朋友就给我介绍了维克托,她说不需要我付房租,只要能马马虎虎收拾一下房间,牛奶和麦片如果没了我可以去买就行了,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是维克托的朋友,他当时过着一种……'非人'的生活,她怕长期让他独住有一天会发现他陈尸厨房,地板上用血写着'没牛奶了'。”

勇利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非人'生活?”他问道。

“写论文,”克里斯说,“他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就为了早点毕业拿学位,然后读研究生。你能想象吗,他连胡子都没时间刮,不是看书就是写论文,偶尔出门——不用问肯定是去上课或者实验室,我是说……我和他住了两个月,我才意识到我是跟'那个'维克托尼基弗洛夫住一起,当我知道他不是重名的时候,我的人生受到了了不小的冲击。等到我知道他的目标是拿PhD……我觉得他肯定是疯了。我是说,他可是维克托本人啊,就算不跳舞,也有的是别的路子,在我看来比当个大学教员舒坦多了的路子,对吧?”

如果说一点儿也没料到维克托曾经吃了多少苦,那肯定是没心没肺的假话,这跟聪明不聪明甚至都没关系,比起维克托那些同僚,他的起步也太晚了,他们中的很多人立志成为一个教授的时间大概就和维克托想成为一个舞蹈家差不多的早。但维克托不知道怎么的就做到了,还成为了佼佼者——这不是靠着奇迹就能发生的事情。但即使如此,勇利还是咬紧了嘴唇才没有让眼泪流下。

维克托睡熟了,他在梦中松松地勾着勇利的手指,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勇利不知道——要多强大的一颗心,才能把那些过去都埋藏起来,露出钢铁堡垒般坚强的一面给自己看。克里斯没有说话,像是体贴地留给他和自己的思绪独处的机会。

“不管怎么说吧,”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总结般地说道,“我很高兴他没猝死,还越活越精神了,确实不愧是折磨了所有舞蹈儿童十五年的活传奇……”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勇利忽然说道:“克里斯……”却又没有下文了。

克里斯耐心地等待着。不知道多久过去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等不到勇利完成那个句子了,他说道:“维克托告诉我那场车祸的事了——我很高兴你们都熬过来了,这很难,但你们都做到了。”

“但维克托……”勇利说,“他付出了他不该付出的代价……”

“他或许身体的损伤没有你大,”克里斯说,“但他伤在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受伤的人想重新开始,并不比身体受伤的人容易,也许更难。”

“我……”勇利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希望他一切都好。”

他听上去就像希望克里斯告诉他一个答案似的,但后者只是轻手轻脚地跳下了床。

“那是一个必须你自己去寻找的答案。”他说道,“晚安,勇利。”







维克托睁开眼,眼前似乎还铺陈着晴空,他又回到那个安静的小船上了,和他的勇利一起,他们无所事事地飘荡在湖面上,想知道波浪会把他们送去哪里。

“我很抱歉你又回来了。”梦中的勇利说道,“我也很抱歉伤了你的心。”

“我知道。”维克托说,露齿而笑,“我不怪你——是我想要的太多了。”

然后他们开始欣赏云朵的形状。就在维克托发现一块特别像玛卡钦的云时,他忽然发现自己躺在酒店的大床上。

但勇利依然在他身边,手枕在头下,眼睛合着——他们躺在一张被子底下,有清晨的微光透过窗帘射入屋子里。勇利的手搭在维克托的身上,轻轻地、不断地拍着,像是一座老钟的钟摆。勇利的呼吸很平稳,他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只有手还在勤勉地拍着维克托,以一种妈妈对初生婴儿一样的耐心和毅力。

这当然是梦。维克托想。只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而已。现实太无情,而他只能逃到梦里享受勇利的温存。

他凑过去,做了一件从没在梦中做过的大胆的事。

他把一个轻柔的吻,小心地印在了那两瓣孩子气的嘴唇上。

然后他重新躺下,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微笑起来。

【维勇】Twenty-five(8)

Ritataataaa:

BE预警


维克托视角,最后会转回爱丽丝视角


二刷生化危机6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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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名字是爱丽丝。”


  “这是我的故事,而现在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这同样是他们的故事的结局。”


 


  对我和勇利来说爱丽丝是个很特殊的女人。


  毫无疑问她强大且精明,负担着全人类幸存者的希望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把T病毒带出蜂巢实验室的罪魁祸首。华盛顿一役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和勇利洗劫东京的资源库,地球上仅剩的存活者不到五千,即将被保护伞公司一网打尽。


  没有太多犹豫,勇利提议去蜂巢支援爱丽丝。红皇后通过加密频道霸占了车里的所有显示屏,娇小的女孩少见的流露出乞求的意味。艾萨克创造了红皇后,我升级了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红皇后的“父亲”之一。我了解红皇后,乞求是因为她迫切想要拯救人类的心愿,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切断通讯前朝我投来大概是怜悯的一瞥。


  我同意了勇利的提议——就算我不同意他也一定会固执地一人前往,最后我也还是会跟上。事实上我们只比爱丽丝晚到不到半个小时,因为装甲车的外表差点被当做保护伞的士兵攻击——说是保护伞也没错,毕竟这辆车确实是保护伞的财产。


  爱丽丝比我记忆里的样子更加人性化了几分,她甚至在看到从车里出来的我时挑眉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浅笑。勇利大笑着和她拥抱,而我直接无视了周围人怀疑提防的打量,把勇利从爱丽丝那拉过来揽住。爱丽丝没说什么,和克莱尔相视一笑,继续防卫的布置。


  当艾萨克的丧尸大军终于逼近大楼时,我和勇利站在楼顶看着乌压压的丧尸群。勇利的手有些僵冷——他还是不习惯这样的残酷。我有些心疼他此时的无措,想要侧抱住他让他感觉好些。但勇利比我还要早一步抱住我,他的头靠在我胸前,双手紧紧攥住我肩上的衣料。


  “我们会赢的。”


  他固执地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回答。耳边爱丽丝正命令朝指定地点抛出点火的汽油罐,丧尸拥嚷的声音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就连顶楼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也轰鸣起来。


  火光映照出勇利近似黑色的双眸,他的眼中映照出我空白的面孔。我这才反应过来勇利在和我说话,我轻轻拍拍他的背部,防弹衣的织料隔绝不了他颤抖的呼吸。


  “当然,我们会一起活着从蜂巢出来。”


  我向他承诺,寄希望于我坚定的诺言能一如既往地让勇利安心一些。


  他终于露出来到这里以后第一个放松的浅笑,我没有忍住自己吻上去的欲望,尽管底下的嘶吼声不消反涨。


 


  爱丽丝用所有的汽油烧死了大楼底层的丧尸浪潮,但我们都没有预料到接连而来的两派丧尸。红皇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进入蜂巢拿到抗病毒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我给勇利塞了两把军刀,我们的弹药库存并不多,总得有些冷兵器防身。爱丽丝带着我们向蜂巢进发,我和勇利走在队伍中间,应该说尤其是我被同样保护起来,毕竟除了爱丽丝就只有我进去过蜂巢。


  勇利拿着冲锋枪跟在我后面,黑夜能遮掩无数潜在的危险,我总是不太放心他。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回头确认他安然无恙之后勇利忍不住走上前几步,小指勾住我的手指轻轻摇了摇,月光下朦胧可见他脸上信赖的神情。


  我正想说些什么提醒勇利提高警戒,走在前面的爱丽丝就忽然停下,她冷着脸十一所有人噤声。我下意识拽住勇利的手把他拉到我身边,蜂巢的入口在前面的大坑中心,如果爱丽丝察觉到了什么。


  地狱犬。


  我猛地想起有次无聊翻看保护伞资料库时看到的生化武器,被T病毒感染的猎犬比普通的丧尸行动更加快速致命。我有些犹豫自己的想法是否太杞人忧天,却还是把勇利又拉过来几分。大概是我突然高涨的警惕给了他暗示,我听见勇利接连吞咽口水的声音。


  “跑...跑——快点跑!”


  爱丽丝忽然大声警告我们,我环视四周,三面都被虎视眈眈的地狱犬包围。那些狰狞的生物只剩被粘液和肉丝包裹的骨架,头部撕裂成三块布满尖锐的细齿,黏腻的声音让我一瞬间毛骨悚然起来。我用力扯着勇利跑起来,那些地狱犬闻风而动,狂吠着跟在我们后面。我不敢回头,事实上也不能回头。转身会让我们的速度慢下来,这意味着很有可能那些紧追不放的地狱犬就能追上来。我听见身后有人被咬住拖走啃食的惨叫声,那些声音很快微弱下来再不能听见——他死了。我只能反手朝后随意扫射几下希望至少能阻碍一下那些地狱犬的冲击,夜晚的可视度并不高,我和勇利都不怎么看得清脚下的路只能憋着一股劲向前冲,就算被碎石子绊倒了踉跄起来也依旧前扑。我紧紧地拉着勇利,他的手心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有些握不住,但无论如何我都要抓住他,我们约定好了,在楼顶上。


  幸好前面就是那个巨坑,我依旧紧紧扣住勇利的手和他一起跳下去,在空中加速下落的时候我扭头看了看边上,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死在地狱犬口中。我没有多少伤感的时间,我也并不太伤感,那些人我并不认识,而勇利还好好的,和我一起砸进湖中。


  湖水冰冷刺骨,散发着阵阵腥臭味。我和勇利游到岸边,水湿了衣服让行动沉重起来,更糟糕的是我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一把手枪还有两个弹匣。勇利的武器倒是还在,他想要把自己的手枪也给我,我当然不同意他这样冒失的做法。蜂巢的自卫系统防不胜防,恐怕此刻控制权也移交给了威斯克,我不能让勇利降低他自己的生存概率来提高我的。


  耳边忽然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紧接着是枪响。条件反射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地狱犬冒着血光的双眼与我的对上——又是地狱犬!


  这回轮到勇利扯着我跟上爱丽丝,但刚从水中出来我们的衣服都吸满了水,奔跑的速率比之前慢了不少,我摔了一跤。


  我被石块绊倒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拉着我的勇利被我牵连也差点侧翻在我前面。疼痛一时削弱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权,地狱犬的吠声离我越来越近,似乎就在我脚边,似乎立刻他们就能扑上来咬住我的腿——我的视野恢复的太慢,盘旋的星光和黑暗让我分不清我看到的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场景,但我知道勇利就在我前面一些,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他也被追上——


  “快跑!别管我——快跑!!”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膝盖那里似乎磨破了一阵阵钻心的疼,小腿那里更是传来撕裂开来的剧痛。我只能对着后方盲射了几枪,很快响起冲锋枪的火光声,我抓紧机会终于爬起来,还有些模糊的视野中映出勇利持枪扫射的身影。


  我又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很好,我立刻勾住勇利冲向前方的隧道口,爱丽丝他们已经很接近那里了。勇利停止了扫射,我想或许他有消灭了几只,毕竟身后的吠叫声没有之前那么刺耳了。我们相互扶持着终于跑进隧道,看到我们进来爱丽丝显然松了口气,紧绷着的脸也缓和不少。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些地狱犬并没有进入隧道,我们朝着里面走去。


  三分之二的人都死在了外面。


  大门在我们前面缓缓合拢,我立刻攥住勇利朝逐渐狭窄的通道口冲去,跑出第一步的时候我的左小题猛地传来电击感,我差一点就直直地朝前扑倒。幸好勇利比我跑得更快一些,这只让我踉跄了两步,大门在爱丽丝冲进来的瞬间彻底合拢,身后的台子上投影出红皇后的全息影像。


  我并不太关心红皇后对爱丽丝的解释,我和勇利都听过一遍。我们站在最后,接着室内的昏暗我悄悄摸向我的左小腿——比我设想的还要糟糕,地狱犬的牙齿咬合力相当惊人,我摸到一手温热的血液。事实上失血还不是最严重的,我被地狱犬咬了才是。


  勇利用力地钉了我手心一下。


  我有些心虚地抬头和他对视,他的眼中点燃了怒火,嘴唇紧紧地抿着。


  “你和我约定了的!”


  他压低声音逼近我,我只能怔怔地听着他指责我刚才叫他快跑的行为。他的脸上还沾着湖里的泥沙,湿发黏在额前不断滴水,狼狈极了。这让我更加内疚起来,如果我没有摔倒——


  “你别想丢下我,我警告你——我警告你!尼基福罗夫!”


  勇利很生气,他只有在怒火冲天的时候才会严肃地叫我的姓。我立刻向他保证没有下次,好说歹说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愤怒一些。我伸手抹掉他脸上的脏东西——当然不是沾满血的那只手——不再有之前那么坚定地向他承诺。


  “我们会一起出去的,亲爱的。”


  小腿一阵阵的抽痛似乎在嘲讽我的承诺,我敛目跟上爱丽丝,有些烦躁地把我碍事的刘海勾到耳后。


 


  我们在通风管道里分散,幸运的是我眼疾手快地跳进了勇利掉进去的那个通道。虽然蜂巢损毁的很严重,我还是差不多能分辨出道路。我和勇利顺利走到了控制室,在那里遇到了道克和爱丽丝,克莱尔下落不明。


  控制台缓缓下降,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底层。


  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我曾经以为我们所在的操作台到底层是一条直立的封闭通道,但显然我现在看到的和我的记忆并不相符。成千上万个冷冻舱密密麻麻地整齐排列在每一层中,机械臂偶尔移动其中的几个。里面的人类衣装光鲜,无一例外都在沉睡之中。


  “保护伞的高层都躲在安全的地下——等待危机结束。”


  爱丽丝的嘲讽打破了我们之间诡异的沉默,我像是突然从梦中醒来一来,心里忽然翻涌上强烈的不安。我有些躁动地扫视周围,勇利不明所以地握紧我们十指相扣的双手,试图让我镇静下来。


  我知道这不应该,但我无法摆脱发自内心的这种恐慌——作为整个保护伞公司的安保部门总主管,我很确定我属于高层这一分类,但我现在却站在这里而不是毫无意识地沉睡在冷冻舱中。我不明白为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这里的记忆。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被剥夺走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徒劳地想要回想起任何一点微薄的回忆。


  爱丽丝让控制台停下,她背起一大包的炸药说是要安装上去。


  “唯独这些人渣不能活下来。”


  她给我们分了一些让我们一起帮忙,我和勇利去了另外一个方向,随手在几个舱体上贴上炸药。


  “维克托?”


  我知道我有些心不在焉,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勇利有些担忧地拉住我的正要往一个舱室上放炸药的手,我只能让自己的目光从地上挪到他脸上。


  我的小腿无意识地大幅抽搐了一下,这让我有些心虚地把腿往后挪了挪侧对着勇利。


  “...没事。”


  “可是你脸色很糟糕...”


  勇利有些迟疑,他还是没有放下他的疑惑。我想或许是持续的失血让我看起来很不好,但这个理由也不能和他说,在蜂巢里一切都是未知的,我不能让勇利还要分心来操劳我的心理状况。


  我试图弯出温柔的笑意来安抚他,“经历了这些谁的脸色都不会太好吧——好了,勇利,我们得快点装完这些回——”


  我的视线转移到冷冻舱的玻璃门上。


  瞬间从心底弥漫开的冷意让我没能发出的音节卡在喉咙里,上不上下不下的。我费劲地想要吞咽口水,但我的呼吸同样微弱到没法提供给我足够的空气。


  我不敢相信我眼前看到的,我想说服自己那是失血造成的幻觉,或者其实是我对于那些问题异想天开的回答。这不可能,我下意识要拒绝我所看到的真相——如果这是真相,那我算是什么东西?


  窒息感让我眼前发黑,我倏地扭头看向没有出声的勇利,他同样震惊地紧盯着舱室里的人,松开了和我握着的手。


 


  舱室里面的银发男人紧皱着眉,似乎在沉眠中也在担忧着什么,舱体上的标牌明明确确地给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安保总管,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那么我是谁?


 


  我似乎隐约听见爱丽丝喊了什么,周围再度陷入扼住呼吸的沉默之中。我能清晰听到自己的胸腔里用力搏动的心跳声,充满鲜血的活力。机械臂移动发出的单调的摩擦声像是把我们从美梦中惊醒的倒计时一样,我下意识想要握住勇利无力地垂在身侧的手。


  但他躲开了。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保护伞公司的安保总管。生化危机全面爆发后叛逃,在内华达州的沙漠里找回了勇利,现在和爱丽丝一起为了最后的希望、可随空气扩散的抗病毒素而潜入蜂巢。


  我记得和勇利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我亲手为他戴上的求婚戒指。我记得我如何策划了求婚摆脱朋友们把勇利骗到美丽的内华达州,我记得我是如何和他相爱,我们在公寓中像普通的夫妻一样为了日常琐事笑闹做爱。我记得我是怎样在熙攘的大街上对他一见钟情——我记得更早的曾经,我的青年、童年、幼年!我有所有我应该有的记忆,我就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我应该就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但舱体里沉睡着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我的心抽痛得厉害,小腿上的疼痛和T病毒在我身体里扩散的折磨比不上勇利对我无声的拒绝——就因为、就因为我他妈是个克隆人?


  我不承认!我绝对不承认这一点!


  我才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真正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而不是在在冷冻舱里那一个连离开公司寻找勇利的勇气都没有的傻蛋!


  我又一次固执地伸手去握住勇利,他的手被我握住片刻,挣脱,我再次握住,他依旧挣脱。


  勇利的反应让我觉得无措极了,我应该做什么?如果我是一个克隆人,从何时开始的记忆就不属于我了呢?


  我开始怀疑在沙漠里找到勇利的欣喜若狂是否也真正属于我,我是说,属于现在站在冷冻舱外的这个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为什么?”


  勇利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盯着舱室里的男人一言不发地咬唇,他的下唇渗出点点血珠,那就像是对我婉言的宣判。我全身上下都在疼痛,那些失望绝望自嘲的情绪在我的身体里横冲直撞,胸口积郁着沉重的被撕裂开来的苦楚。怎么样都好,我是谁都好,只要勇利能承认我——


  “我爱的人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他轻轻地触碰干净无尘的玻璃罩,在上面留下灰黑带血的指印。勇利看着那个男人的目光那么深沉,他似乎在用所有的力气注视那个男人,注视着真正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可我呢?我不顾一切地来寻找你,和你一起患难度过的艰辛的这些年,你对我说过的情话和对未来的期待,或者就是不久前你对我的怒火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就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我强硬地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玻璃上扯开,我被丑陋的情绪控制住言行,大脑里只剩下汹涌的愤怒和嫉妒。还有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就像是我所有的东西都被剥夺走,仅仅是因为我是个毫无意义和价值的复制品,我配不上面前这个男人和那些甜蜜的过往——就因为我是个可笑的克隆人?


  我不承认!只要舱体里的人多沉睡一天,我就依然多一天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我爱胜生勇利,这绝对不是因为那些被灌输的记忆,我爱他,我爱他爱到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只要他能活下来!不——我才是本体不是吗?只有陪勇利经历了这一切的我才是他唯一的未婚夫!是的!甚至是我亲口求的婚,勇利答应的人是我,只有我!


  “你知道的......这不一样——”


  勇利避开了我的视线,他的声音有些虚弱颤抖——有那么一瞬间我被心疼担忧的情绪掩过了其他在我脑中搅动的思绪。但为什么,是克隆体还是本体就有那么重要吗?我不明白!


  我用了死劲扳住他的双肩几乎砸在冷冻舱上,他因为突然吃痛而皱眉,我钳住他的下巴让他不得不看着我。他清澈的双瞳里倒映出我此时狰狞凶狠的神情,我被这样的自己吓到,触电一般松开手后退一步。


  不,我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全心全意地爱护他,怎么能伤害到勇利,更不要说用这样残暴的态度逼迫他做出选择。这是不对的,铺天盖地而来的内疚和羞耻、也许还有无力的小腿让我重重跌坐在地上,。


  疼、哪里都疼。


  勇利看到我突然跪在地上条件反射就想要蹲下来扶起我,但他还没碰到我就僵在那,眼中泛起朦胧的迷茫。


  我突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是不是,勇利对危机爆发后来陪伴他的我也是有感情的?那样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还有可能继续陪在他身边,作为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为什么不一样?我有所有的记忆——我知道你喜欢吃猪排饭讨厌西芹,你有SNS但基本只会出现在别人的更新里,你曾经养过一条叫小维的贵宾犬,你的家庭你的朋友你的工作还有你的爱情,我什么都知道,只要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应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急不可耐地逼问他,勇利因为我突然的质问而错愕,直起身靠在舱室上。


  他避开了我急切的目光,他明明知道我想要的回答是什么,但他避开了。


  求你了。


  我徒劳地抓住他的裤腿用力,裤脚吸收的浅红色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光亮的地面上。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证明我的意义也好,否定我的存在也好,我只是想听到勇利的声音。


  “你爱的是维克托不是吗?我就是他,我比这里面的人还要完整!”


  我似乎是在嘶吼,冲上大脑的灼烫血液炙烤着我绷紧的神经,我在期待勇利的答案也在恐惧他的回答。


  不甘心。


  “我们一起在这场危机里挣扎到现在——勇利、勇利,勇利!”


  他终于在我变得尖锐的嘶吼里做出了回应。


  勇利哭了。


  事实上他是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哭了。我的问题一定是让他为难了,我很高兴我的存在居然能撼动本体在他心里的地位,我很高兴。但我到底还是让他哭了,这是我的错。我想要站起来把他抱在怀里用他喜欢的低沉声线安慰他不要紧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装完剩下的炸药把选择权交给他——我还是冷冻舱里的那个人。只是我的腿似乎已经流干了血,疼痛之外更多的是眩晕和呕吐感。我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勇利面前倒下,我要让他安心——你看维克托总是在你身边。


  “这就像一场梦。”


  最初的癫狂质疑之后我不得不冷静下来来面对自己不能更糟糕的现况。T病毒蚕食着我的身体再加上腿上的大伤口,我不知道我的生命还能持续多久。爱丽丝是否拿到了解药,勇利又该何去何从,还有我——我真的什么都算不上吗?


  我感觉很冷,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进冰天雪地里,知觉从脚尖开始一寸寸消散。我依然固执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这让我感觉自己卑微极了,冷冻舱里沉睡的本体光鲜亮丽,一定比破烂糟糕的我好多了,如果、如果勇利选择了那个人才是正确的不是吗?


  “我永远不可能从梦中醒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样选择——我只要维克托啊......”


  勇利的啜泣让我的心紧紧地吊起来,那些神经血管突然转变成束缚的锐利丝线,在我缓慢鼓动的心脏上勒开血肉。我让他为难了我把他弄哭了是我让他不得不面对二选一的难题,没有比你更像渣滓的未婚夫了,尽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还能理直气壮地顶着这个名号,那属于舱体里的本体,不是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勇利汹涌的泪水在他颊上滑落,冲去些许泥沙的痕迹。


  “我要怎...怎么选择,我也不知道啊——”


  我忽然很卑鄙地为他的哭泣感到欣喜——他不知道怎么选择不是吗?勇利在忧郁——他在为我忧郁,他在为我这样一文不值的克隆体忧郁!我不是毫无意义的,他承认了我的陪伴,我的!是我的!


  我想亲吻他,告诉他不要担心不要难过,因为一切都只有一个结局。


  站起来就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的力气,疼痛,疼痛掌控了我的身体,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扭曲着脸打开那个冷冻舱,舱门移开时里面的白色雾气喷泄而出,我知道里面的人很快就能醒来。


  勇利看着我的目光充满疑惑,我无力地向他笑笑,我的手握上他的。


  “这就够了,勇利,我很高兴你依旧愿意把一部分的感情归属于我。”


  我抽出他身边的军刀,用最后的力气送进自己腹部。我的生命很快就会终结,我也不会在勇利面前异变成那些狰狞失智的丧尸,我想保留着作为本体被爱着的喜悦离开,这样就足够了。


  这样就足够了,够了。


  真正的维克托·尼基福罗夫会更爱他,而我只配死在浣熊市的地下深处,在这里腐朽溃烂。


  我瞥见操纵台急速上升,上面似乎是爱丽丝。


  但我的意识已经越来越脱离我的掌控,我后退一步踩在这一层的边缘上,用力把军刀捅得更深。我听见我腹部的肌肉被利刃撕裂搅开的声音,勇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舱体里的男人已经彻底醒来,我平静地看着本体欣喜若狂地抓住勇利的手,投向我的目光充满警惕和惊疑。


  我在他们能出声前再退一步,从台子的边缘跌落,留给他们最后一句话。


  “我爱你,勇利。”


  我疲惫地阖上双眼,意识里最后接收到的讯息是刺耳的接连爆炸声和火浪的惊人热度。


 


  I know you,


  我认识你


  I walked with you once upon a dream.


  我曾与你在梦中漫步


  I know you,


  我认识你


  the gleam in your eyes is so familiar a gleam.


  你眼中闪烁的微光似曾相识


  But I know you,


  但是我了解你


  I know what you'll do.


  我知道你会做什么


  You'll love me at once,


  你会立刻爱上我


  the way you did once upon a dream.


  就像你曾经在梦中那样


 


  ——————


 


  “爱丽丝。”


  克莱尔扶起还有些茫然的我,她笑得很轻松,抗病毒素已经扩散开来,而她的朋友还活着,这很好。


  “我没死?”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和T病毒融合的自己依旧完好地清醒过来,很快红皇后就为我解答了疑惑,同时送上了本体给作为克隆体的我的礼物——不曾有过的童年回忆。


  红皇后没有多提蜂巢里发生的事,她依旧是那副令人生厌的颐指气使模样,告诉我任务还没有结束。


  “维克托和勇利呢?我下到底层的时候他们还在冷冻舱那。”


  我环视周围,并没有看到那两人的存在,克莱尔有些犹豫地告诉我我们是唯二离开地下的人,也就是说——


  我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假设。


  “他们死在了地下。”


  “但——”


  维克托明明是保护伞的安保主管不是吗?


  我没能问出来,红皇后怜悯的神色很少见,我很意外在这之下她掩藏的些许难过。


  她给我们看了一段视频资料。


  “尼基福罗夫,很可惜,算漏了他和克隆体会见面的可能性,他给克隆体修改的思维导致了最后的结局。”


  视频记录了维克托创造克隆体的全过程。


  事实上大部分保护伞公司的高层都有制作克隆体来应付危机刚爆发时的各国政府。但维克托并不愿意被冻在地底深处,因为勇利是个普通人,一旦危机爆发挺到结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被严密看押起来,鉴于只有维克托一个人知道红皇后的技术核心。


  “......拜托你,一定要让勇利活下去......”


  视频里的男人看着营养槽中沉睡的克隆体,悄悄修改了克隆体的思维倾向。


  所以克隆体才会不顾一切地逃离安全的公司。


  “他创造了我。”


  红皇后关掉了那段视频,她侧对着我盯着某一处。完全由数据构成的冰冷系统在悼念维克托,这样的认知让我很想笑。


  我嗤笑一声,没有接上红皇后的话茬。


  


 


*关于复制人和本体的问题...生化危机AU真的好适合BE......虽然我自己也是卡着一口血快噎死了......比本体记忆更完整的克隆体......这真的是维勇(土下座)


*这首歌是电影沉睡魔咒的主题曲,对于克隆体维克托来说也是很适合......这个歌词......(突然死亡.jpg)生化危机AU真的让我纠结得快死了...再来么么哒一次我亲爱的基友友 @mouyaaaaa 


*相信我我真的有段时间不会写刀了!!!




*心虚地抱住痛哭流涕的自己颤抖地求小红心和小评论x如果是刀子的话......寄吧(壮士扼腕)

【维勇】The Journey(ABO,两发完)(上)

安妮的饺子馅:

除夕夜还在苦逼的上课的后果就是我开始作妖了……本来想找个由头写个火车play过年,结果思维一下发散收不住……


本文完全无逻辑、不合常理。里面有关火车的一切都是我瞎编的。日本哪有能连坐两天的卧铺车……


ABO向,设定是他俩还没正式结婚的时候。小学生文笔,OOC,狗血与天雷齐飞。作者忠告:绝对慎入。


发个上篇看看,如果还有人乐意看我就把车开完吧,人生头一次肝ABO……


简介:Victor Nikiforov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乘坐那列陌生异乡的火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已被标记过的Omega吸引。


(一)


胜生勇利的所有方面都和自己的预期不同,Victor想。比如,最显见的,他长着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并不是说那不好看,只是这和他期待自己会喜欢的金发碧眼大相径庭;他是个日本人,不是俄罗斯人——比起普希金或是叶赛宁他更熟知夏目漱石;他很害羞、寡言少语,而Victor本来更赞赏活泼开朗而直率的个性。


总而言之,胜生勇利哪里都不……对,以一个能吸引Victor Nikiforov的人的标准来衡量的话。


但最“不对”的地方是,他还是个“有主”的Omega。他后颈上的标记醒目之极,像只耀武扬威的牡蛎紧紧地咬他的肌肤上。不论他的Alpha是谁,那一定是个脾气暴躁、嫉妒心重的家伙。Victor真想知道他为什么没和勇利同行,如一只猎犬一般护在自己的伴侣身旁。


以至于给了自己能无所顾忌地看着他并为他如此着迷的机会。


瞧,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老实说,这种着迷真的非常不合逻辑。你不能在第一眼见到某个人的时候就打心眼里将他评价为“天生就适合我的灵魂”①,因为人类的灵魂只有造物主的眼睛能看到。


其次,“一见钟情”最好发生在一个你有机会与之长期交往的对象,而不是某个在火车上萍水相逢的人身上。


第三,一个人不应当在自己还在失忆的时候随随便便有意于某人,这是相当危险和不安定的。


Victor不由得看着那个黑发青年。他坐在窗边,窗户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窗外的雪,这让那映像的双眸和脸庞有一种奇异的通透和无机质感。勇利的脸很瘦,轮廓却呈现出一种端庄的柔和;镜片后面他的眼睛不算小,皮肤也白皙(以东亚人的标准来说),但眉目的线条整体上显得有些单薄;嘴唇也许是他脸上最丰润的地方,小巧但饱满,随着他的呼吸而略有轻颤,仿佛在呓语。信息素的味道在抑制剂的作用下淡得难以察觉,但一定会很好闻——Victor坚持这点。


自己是不是曾经暗地里列举出一百种应当把胜生勇利抛诸脑后的理由来着?Victor对自己说见它们的鬼去。


那个Omega的手里捧着一本川端康成的《雪国》。雪——国,他会说母语俄语,会说英语,怎么会还能看懂那封面上的日语呢?但或许这也解释了自己和这个狭窄的陌生岛国的某种联系,否则他不会不由自主地……


勇利神色有点慌张,上下睫毛轻轻翕动着,似乎并没有专心于书的内容。


Victor想知道他是否感受到了自己毫不掩饰的目光。


(二)


他们最初是在餐车相遇的。


很难说是谁先注意到了谁,或是谁偷瞄谁的次数更多。Victor注意到了对方脖颈上的标记——哪个人不会呢?可五分钟后他还是按捺不住,走上前坐到了胜生勇利的对面和他攀谈起来——他看上去那么可爱,又分明没有同伴。


哪怕是作为一个Omega,勇利也羞涩得过分。他不看Victor的脸,刚开始说话也结结巴巴,似乎表露出一种想马上逃跑却又不便直接离开的为难。这甚至让Victor有点自我怀疑——上帝啊,他在那起事故中伤了脑子,又不是毁容!如果主流社会的审美观没有在他的认知范围之外有什么翻天覆地的改变,那么他的形貌应该绝对够端正——他左后方那个一直冲他抛媚眼的女Beta客观证明了这点。


况且,他一点也没有释放自己的信息素,从他发现了勇利的标记开始。


“您是第一次来日本?”勇利问道,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


“我想是的。”


“……要去哪儿呢?”


“……不知道。”Victor如实回答。


“那你为什么乘坐这趟火车?”


“不知道。”银发男人喃喃着。


黑发青年的神情对于他应有的“困惑”这种情绪来说又显得过于痛苦。


带着不解,Victor将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说来可笑,我在俄罗斯出了车祸。因为大脑受损,醒来以后我将以前的人和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医生说我的记忆大概永远也不能恢复了。”


“一点也不可笑,这是多大的不幸!”勇利的语气是一种刻意的强调和慢条斯理,又似有无限委屈。“没有家人在身边吗?”


“有一条狗,一个老人和几个据说是‘同门师弟’的孩子。他们只告诉我我是一名退役的花样滑冰运动员,家人都去世了,一直是个俄罗斯人,然后就让我在医院安心修养。这好像是医生的吩咐。而我什么都忘了,只能任人摆布。”


“是啊……”勇利轻声说道,双手紧紧捏着桌沿,指节发白。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我不由自主地强烈希望来日本坐这趟火车,必须是这个时间,必须是我一个人……其实我是偷偷跑出来的。”Victor狡黠地露齿一笑。“很仓促,都没带什么行李,只换了些现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我还没来得及从谷/歌上搜索一下自己……等到了有wifi信号的地方后我应该这么做。”


“这会有什么帮助吗?”勇利满怀期盼地问。


“不,没有,”Victor平淡地回答。“我什么也没想起来,打算坐到终点站,再想办法买机票回去。”


“是这样嘛。”黑发年轻人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


“那么你要去哪儿呢,胜生先生?”


“回家乡。”勇利简短地回答。


两个人都沉默了。


勇利的目光一直在银发男人手臂上的那一大片车祸造就的伤疤上游移。而Victor则紧盯着对方右手无名指的指关节处。那里的一道皮肤比别处颜色更浅。


他曾经在那里长期佩戴过一枚戒指,Victor想。也许他和他的伴侣吵了架?


他们后来又聊了些别的,不那么严肃的话题。谈话最终在刀叉的碰撞和咀嚼声中结束。Victor绝口不问勇利有关他的Alpha的事,出于一种极端的嫉妒(要知道,勇利的标记差点让他当场掀了桌子)和某种程度上的鸵鸟心态。


Victor Nikiforov就是在那时候很快意识到了他是多么强烈地想要勇利。


(三)


Victor后来又和勇利聊了好几次。他知道了很多关于黑发青年的事:胜生勇利(也)是一名已退役的花样滑冰运动员,老家在日本长谷津,家中开了一家温泉旅馆。


他25岁了,生日是11月29日,血型A,性征Omega(显然)。身体很容易发胖,不过他也同样擅长减肥。


他练过芭蕾,喜欢吃炸猪排盖饭,养过一条贵宾犬(Victor想起了那据称属于自己的体型庞大的“Makkachin”),有两个很好的玩伴,不过他俩已经结婚了,和彼此。


“炸猪排盖饭是什么?”Victor问。


勇利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手僵在了半空中。


“是一种日本食物。”他匆匆回答。“抱歉,我要去一下洗手间。”


这个问题是怎样让他那么伤心的?银发男人在心里叹息着。但勇利不说,他也不便去问。


……


Victor觉得胜生勇利一开始没打算告诉自己这么多事。不过他是个过于有耐性的人,而勇利脾气又太好。


现在可好啦,他了解勇利甚至多过了解自己。


这一切真是古怪级了。


(四)


但胜生勇利只字不提自己伴侣的任何事,哪怕是最无关紧要的琐碎。


他们吵架了。Victor下了结论。


(五)


Victor有一种直觉:胜生勇利想从自己身边逃开,逃得远远的。


当他仅仅是稍稍靠近的时候,黑发青年的身体会在一瞬间紧绷,语气中含着焦虑。有几次在车厢里他们迎面相遇的时候,勇利会突然转身去洗手间或是别的什么地方,生硬地避开他。


可他俩仅仅进行过几次正常的、双方自愿的交谈,再没有更进一步了。他何必如此恐惧呢?火车上到处是无所事事、互相结识的旅客,哪个性别、已婚和未婚的都有。


Victor觉得这和自己是个Alpha有关。出于这一点,他买了很多火车上贩售的高价信息素抑制剂。现在他闻上去比Beta还寡淡。但这于事无补。


不过勇利也始终没有真的从他身边逃开。虽然,他大可以一整天躲着Victor,而银发男人对此将没有任何办法。


在Victor远离他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地望着Victor。如果Victor回视他,他就一直悲伤地沉默着,直到Victor主动和他说话。


于是Victor得以继续自己对勇利那不可告人的无望肖想。


(六)


Victor Nikiforov喜欢胜生勇利(现在说“爱”为时尚早也太过轻率),但不是因为他的Omega信息素。


勇利的味道实在过于不明显。Victor一度差点问问他是在哪儿买到质量这样好的抑制剂,差点。


即便他能闻到他的信息素,一个被标记过的Omega的味道也一点不可能诱人。


可他就是想要勇利啊,想得发疯。


幸运的家伙,Victor一边在脑海里勾勒那个得以标记勇利的Alpha的形象一边满怀妒忌地想。


(七)


火车继续前行着,车厢以一种令人愉悦的和缓节奏微微摇晃着。


也许是心跳的节奏。


为什么这种老式的交通工具仍没有彻底被淘汰呢?现在早就有了更新式的列车,更快捷、更平稳、更安静。


但对于像Victor这样没有目的地的乘客来说,这种具有古典主义美感的轻微晃动具有一种独到魅力。这提醒人们火车是在“前行着”,它既不属于起点,也不属于终点。


它处在“中间”的某个位置,拥有一切又一无所有。


观光车的保留,确是有它的意义的。


(八)


“你不觉得憋闷吗?”勇利红着脸“啪”的一声把《雪国》合上。


他果然注意到了,Victor暗忖道,同时无辜地眨了眨自己的蓝眼睛。“的确,我现在真的很无聊。”他回答。


“你连电子书也没有?”


“没有。”


“我可以借给你。”


“我日文不好。”


“英文和俄文的我都有。”


“……我不想看书。”Victor挑衅地眯起眼睛。


勇利一只手烦闷不已地捂住了眼睛。


“那么电影呢?”他问。


Victor随手翻了一下自己的手机,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只有一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载的,”他说,“是《Eternal Sunshine of TheSpotless Mind》,爱情片。”


Victor撅起了嘴。“我不太愿意一个人看。”


勇利深深地叹息着,把书塞回包里。


他们坐在桌子的两侧,扭着身体费力地共享手机的一小方屏幕。但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有再靠近一步。


“……瞧,Jim Carrey也是在列车上遇到了他的Rose②。轨道交通上演了多少首传奇恋曲啊。”Victor意味深长地说。


“安静看电影。”勇利小声斥道,但语调不见得多恼怒。


……


“我认识你吗?”


……


“Clem,我不是有意那样说的……”


……


“明天早上你就会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


“也许我应该结束这一切,就在这儿,Joel!”


……


“我很抱歉嘛,你知道我的,我总是感情用事。”


“那就是我为什么爱你……”


……


“听得到吗,我不想再要这个(记忆清除)了,我退出!”


……


“再也没有记忆剩下了……”


“回来吧,至少……道个别。”


“让我们假装我们道过别了。”


“再见,Joel。”


“我爱你。”


“到蒙托克来找我……”


……


勇利猛地按下了暂停键。


“就到这儿吧,”他生硬地说,声音前所未有地少许尖刻,“其实我早就看过这部片子了。”


“我很抱歉。”Victor说,假装并不是对方主动靠过来和他一起观赏影片的。勇利这样一说,他倒也突然对这部电影失去了兴趣。


“结局是什么?”银发男人直截了当地问。


“后来他们又相遇了,故事回到了影片开头。但同时他们也发现了真相——他们争吵、先后彼此放弃、最后自愿抹掉了关于对方的一切记忆。”


“所以?”


“Clem说:‘……你会总瞻前顾后,而我会厌倦你,觉得自己被困住了,这就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一切。’“


“Joel说:‘好吧。’”


“然后?”


“这就是结束了。”


“这一次他们在一起‘幸福快乐到永远’了吗?”


勇利疲惫地伏在桌子上,点了点头:“也许吧。他们已经各自洗掉了过去的所有记忆,变成了两个全新的人,也能有个全新的开始。虽然我倒希望他们能借这个机会开始新的感情,而不是在同一处兜圈子。”


他又说:“遗忘是自由的一种方式③。”


“但完全将过去的一切消除是不可能的。Jim Carrey在失去记忆以后不是仍旧不由自主地上了去蒙托克的列车吗?”Victor反驳道。


“是这样,是这样的。”勇利轻轻将耳机拔了下来,警觉地注意这Victor的眼神。


两个人一起转头望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云朵却显得很美。它们从地平线处逐渐堆砌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浅紫色渐变。大片平坦的土地都被积雪覆盖了。如果今早是个大晴天,也许它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山被刻画得很朦胧,像像某种毫无立体感可言的巨大阴影。在山下零散地坐落着一些平房。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住人。


俄罗斯现在也是冬天吧。Victor想。但他是在日本第一次迎来今年的白雪。


勇利突兀地开了口。


“我曾经有个Alpha伴侣,”他说,“我们本来好得不能再好了。后来是因为——是因为什么事,我记不大清了,我们吵得很厉害。我一怒之下说出了极为过分的话,他走了。后来他出了事故,死了……好的、坏的,什么都消失了。我再也没有机会求得他的原谅。”


Victor顿时不知所措。他没料到勇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提起自己的伴侣。


“我感到很难过。”他违心地说。他心里想的是:怎么会有人舍得与胜生勇利吵架呢?他的Alpha是个混蛋。


“如果这能让你感觉好些……”Victor温柔地继续道,“他终究会原谅你的。每一个人在愤怒时都会口不择言。你是个很好的人。如果他为此耿耿于怀,那么他就是头号的蠢货。”


勇利呆呆地望着银发男人的蓝眼睛,突然痛苦地在椅子上挣扎起来。


“你什么都忘记了,你根本不懂!”他提高了声音,“你……他永远不会原谅我的。他走之前对我说他真希望他从未遇到过我,希望把所有关于我的事都忘掉。”


一阵巨大的愤怒和酸楚在Victor的脑海里升腾。


“现在你们扯平了,”他竭力保持平静,“他也生气了,也同样胡言乱语,也同样不是真心实意的。如果他真这么想,那他就不值得你这样怀念。”


勇利静静地盯着他的脸。


“你现在又不了解我。”他用微弱的声音说,然后去了别的地方。


“我很抱歉……”银发男人自顾自地嘀咕着。不知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应该向勇利道歉。他觉得很沮丧,脑子一阵阵的抽痛——也许是车祸的后遗症。


勇利说的没错。他明白什么呢?他连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没捋清。即使勇利的伴侣死去了,他也不应跟随一个在火车上偶遇的、没有过去的外国人。


火车倏地开进了隧道,所有的事物立刻归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九)


Victor打开了自己的备忘录,里面一片空白。显然他曾经是个并不爱用备忘录的人,真遗憾。


他在里面写下了第一句话,一句纯粹的抱怨:


我是无人涉足的雪原,是没有回响的深渊。


(十)


下午Victor向勇利借了电子书打发时间。书名是“解忧杂货店”,日文版。


他的日文确实还有待提高。书的内容他只能大概看懂五六成。又或者那起以外消磨掉了他的一部分日语水平。


他一直和勇利用英文交谈,这分明理所当然,但又别扭至极。Victor试着说了个日文句子,觉得自己的发音刺耳得就像搞怪逗趣一样。


一个人不该和另一个说自己国家的语言像“搞怪逗趣”的人在一起。


Victor读到敦也说他“以后不再偷东西了”之后,脸色铁青地将书的界面关掉,感觉一阵恼怒。


(十一)


Victor那天傍晚不慎睡丢了晚饭。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火车,是在机场。


勇利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蓝色外套,扶着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到退役之前,全部都交给你了……”


真像求婚,他在梦里这样想着,也说了出来。


他说:“真希望勇利永远也不要退役。”


退役?


……


“……分期付款!”


……


金色的、圆圆的东西。


纯然的、满足的喜乐。


……


“拿到金牌后,我们就结婚……”


……


“……我真希望我从未遇到过你!该死,我该把一切都忘掉!”


Victor满身大汗地醒来,瞪着自己的双手,徒劳地在上面搜寻着。随后,他一掀被子,直奔洗手台,就好像得到了神秘的启迪,知道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那儿。


他用力扯开门,勇利正站在镜子前,额前的发丝上还挂着水珠,手里还攥着注射抑制剂的针管。见他闯进来,黑发青年吓了一大跳。


“我以前认识你,胜生勇利,”Victor意有所指地掷出这句话。


勇利冻在了原地,针管“啪”的一声掉在了台面上。


Victor感受到了空气中那丝细微的气味。他用力地嗅了嗅,一种轻盈的、甜蜜的、亲切又熟悉的味道裹挟着激烈的情绪在他的鼻腔和心头炸开。


他明白了一切。 


“我是你的Alpha。”Victor咬着牙说,“勇利,我就是你的Alpha。”


勇利无力反驳他。


(十二)


Victor一把将门落了锁。


狂喜和狂怒在脑海中交汇成了震耳欲聋的乐章。


“给我个理由,”Victor掐住对方的手腕,咆哮着。“是你让我周围的人暂时不要告诉我真相的吗?”


“这点不是我的要求!”勇利大声辩解着,“医生也相信,如果你自己恢复也许会更好。可是谁都明白你其实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了,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


“那么你想要借此机会放弃我吗,勇利?”银发男人的声音中染上了浓浓的绝望。“因为我曾经让你那么生气?”


“是你会放弃我,如果你知道一切!”泪水噙满了黑发年轻人的眼眶。“你会出事故都是我的错,我没勇气面对你。还有我们曾经的生活里那些美好的部分,现在都化为了泡影。你把我彻底忘掉了,可如果你把过去拾起来,你又一定会为那次争吵生我的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需要时间……”


“那可是他妈的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我都会惊醒,觉得空荡荡的。我想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我就是不能感同身受!我就像是被突然抛到了‘一个出了车祸的前花滑运动员’的身体里,一切都很陌生,没有任何我可以依靠的人!而唯一的期盼是‘我必须在一个莫名其妙的时间乘坐一辆莫名其妙的火车’!而当我努力想寻回过去的时候,你所做的就是假装和我形同陌路,冷眼旁观我像个傻瓜一样和你‘礼貌地攀谈’!”


勇利深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降了下来。


“当我看到你的时候,和你交谈之后,我难过得差点从火车上直接跳下去。”他小声说,“你还是‘他’,从长相到谈吐。可你也不是‘他’了。你不喜欢炸猪排盖饭,从没到过长谷津,没在‘乌托邦胜生’泡过温泉,也没训练过一个日本学生……我们之间所有我珍重的东西都已不复存在了。可你看上去还是好好的……没有我也很好。”


一点也不好。Victor使劲吞咽了几下。如果你知道我对你……


“我很希望你忘掉我们的那次争吵,因为我表现得差劲透了。可我又想让你保留我们之前温馨的那一部分……唉,要是你只忘记那次争吵就好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是我害你经历了这一切。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呢?你应该恨我……维系你我的那些美好的事已经彻底不在了……”


勇利蹲了下来,终于放声大哭。


洗手间的门锁突然被打开。


“打扰一下,”一个列车员站在门外,举着一把钥匙,“有人报告说这里有异响。我们过来看看。”


她望着蹲在地上的勇利,关切地问:“你还好吗?这里是否有暴力发生?如果有,请一定告知我,工作人员有权干涉。”


勇利抬起头,勉强笑道:“没什么。我和我的Alpha只是起了一点争执。我保证这里没有任何暴力发生,无论是有关肢体的还是有关信息素的。”


那位女性Omega列车员仔细闻了闻空中,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相信你。但如果有什么事,就按紧急按钮……我就在车厢那头。”说着,她冷静地瞥了一眼Victor,转身离去了。


Victor俯视着勇利,攥紧了拳头。


“你还承认我是你的Alpha。”他轻声说。


勇利站了起来。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Victor。”他满怀倦意地说。


银发男人长叹一声,也蹲下来从后面揽住了自己的Omega——对方没有拒绝。这是他荒芜的记忆里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亲密接触,好得要命。


“你其实是在生我的气,”他在他耳边小声说。“也是在害怕。”


他看着勇利脖子上的深色标记。


“好吧,我们之前就在一起了,是我标记了你……这样也好,实际上是太好了,”Victor嘀咕着,“你可以给我讲我们以前的故事。如果我再也想不起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和你去我们以前去过的地方。我不知道炸猪排盖饭,你就带我去吃;你还可以带我泡温泉,给我看你和我以前的表演视频……我们有那样的东西,对吧?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填补我们的空白,就是这样……”


Victor认为自己现在眼睛一定闪闪发光。


勇利突然推开他,站了起来。


“如果你想填补‘以前的空白’,去问问照顾你的俄罗斯朋友们,他们会很乐意讲述的……你总是喜欢迅速决定和一个在火车上认识不超过两昼夜的陌生人共同生活吗?”银发男人也站起身,直视着勇利的眼睛。


“我只想和你‘共同生活’,”Victor老老实实地回答,“你又不是陌生人,你是我的Omega。”


勇利无力地撑住了洗手台。


“不,Victor,你不了解了……现在不了解了。如果我们还是处理不好那件事呢?如果这一次你接近我,然后又觉得后悔了怎么办呢?你甚至不晓得我们最初是怎么吵起来的。”


“那就让我知道!”Victor提高了声音。“我需要你告诉我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件事!”


勇利身子晃了两晃。


“你让我不能思考了……”他絮语着。


Victor意识到了自己无知觉地释放出了信息素,忍不住后退了两步——他的抑制剂有点失效了。


“我很抱歉……”他又一次说。“可我想成为你怀念、需要的那个人。不,我就是他……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指导我。然后我们就可以忘掉那些不愉快的事,一切都会变好。”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我得把一切都考虑好。”勇利捂住了脸。“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至少不是现在。”


Victor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用力拉开门,向外跨了一步。


“我不会走太远的。我已经找到目的地了。”他回头喊了一句,然后大踏步离开了。


……


勇利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红的,脸上交错着袖子印和泪痕,看上去难看极了。


然后他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十三)


胜生勇利待在洗手间里,既情绪低落又惴惴不安。他总担心有别的人要用洗手间,可又不想离开这儿。


他下不了“重新开始”的决心。他才不能对故去的一切释怀。


Victor是Victor,也不是Victor了。这听起来就像绕口令。他的意思是……Victor Nikiforov就像一幅高明的赝品。诚然,他看上去、听上去都是他亲爱的Alpha。可在他身上的某一部分却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但这一部分却是至关重要和珍贵的。一个人灵魂的颜色是由他的过往调制而成,而任何一点不同的成分都可以造就崭新的面貌——这却也是事实。


他并不真的需要胜生勇利。也许Victor只是怜悯他,或者他的责任心在作祟——大概他是在得知是自己是被他标记之后(他究竟是怎样知道的呢?)才决定不能始乱终弃的。


但胜生勇利讨厌被人怜悯,特别是被Victor。


他更讨厌他总是流露出的那种对一个陌生人的好奇和探究的眼神。胜生勇利才不想当个Victor在火车上遇到的“陌生人”……


他们只剩一张完全的白纸,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以后该怎么办呢?


勇利坐在马桶上,抱住了膝盖。


……


惊醒他的不是洗手间外别人的敲门声,而是他体内的一股突如其来的燥热,它沿着尾椎当头劈下,迅疾而凶猛。


勇利很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也许是他久未谋面的Alpha唤醒了他原始的那一面。关于Victor的那些凌乱的思绪很快被抛到脑后,他需要赶快回到自己的包厢……那里的墙和门都有隔离信息素的功能。他可不希望自己失控的味道沾满公共场所给清洁人员造成困扰。


回到包厢的路就像某种“大挑战”旅程。空气中也有一些别的Alpha的残存味道,让他这个已经被标记过的Omega浑身不适。


触到包厢的门把手的时候,勇利正用他已经变得不大灵活的大脑用力思考着抑制剂的位置。那玩意他准备得足够多,而且从他见到了Victor的那一刻起就几乎没停用过,像是想帮助自己刻意忽略什么。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扑面而来的另一个人的气味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上。


一双手臂扶住了这个突然发/情的Omega。


Victor没敢把自己的胯部贴上去,因为那里鼓得有点厉害。


“我察觉到了我的Omega的情况。”Victor用力清了清嗓子,“你可能忘了,还有精神链接之类的……”


听到银发男人渐渐紊乱的气息。勇利挣扎了起来。


Victor不该那么好闻。现在不该……


但Victor把他放到床上,后退了几步。


勇利的脑袋陷在柔软的床垫里,顿觉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他的掌心被塞入一个小瓶子。


“我在桌上发现了你的口服抑制剂。”Victor沙哑的声音传来。“听着,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你可以选择用抑制剂,我会马上离开,我也知道你还爱着 ‘他’;你也可以选择让我——你的Alpha来帮助你。我不会向你要求任何事,无论你之后如何打算……”


Victor苦笑着。


“其实我更希望你现在让我离开,”他轻声道,“否则这就像是我在‘占你的便宜’。因为我为你提供的第二个选择和作为伴侣的职责无关,是因为我的的确确想要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一直这样渴求着。尽管我都闻不到你的信息素,尽管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勇利睁大了眼睛,努力支起了身子。


TBC


①《广岛之恋》。


②电影女主角由Kate Winslet饰演,该演员同时是《泰坦尼克号》的女主角扮演者。


③出自纪伯伦《沙与沫》。


 



【维勇】蝴蝶夫人(11)

春風を見送るよ:

*想要尝试两个人在恋爱中位置颠倒是怎样的

 
*人物YOI的,ooc我的 

 
*传送门(10) (9) (8) (7) (6) (5) (4) (3) (2) (1) 
 
*以上ok?→go! 


*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雅科夫声嘶力竭的喊,「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能不能——能不能——哦算了你自己解决吧,我还是去看看别的孩子吧。」

雅科夫的怒骂仿佛都砸到了棉花上。维克托对他的吼叫反应不大。他低着头沉默的拍了拍腿上的碎冰。

好多孩子在离他比较远的地方窃窃私语。自从他从长谷津回来之后状态一直不是很好,雅科夫因为他白白浪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有点生气,更让他生气的是维克托的表现显然不是因为疏于练习什么的。维克托自己心里最明白了,这是心理障碍——一颗他永远也无法得到的心。

尤里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维克托,接着哼了一声。他这个样子所有人都觉得无能为力,毕竟心理上的坎儿只有自己才能解决。雅科夫虽然平时总是对维克托吼来吼去的,其实最疼爱这个得意门生了,如今却对他的现状束手无策。米拉也在叹气,这次她不得不承认她错了,迷倒了无数人的风流公子维克托栽倒在了胜生勇利的冰刀下,什么平克尔顿都见鬼去吧,故事的发展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期了,大家只希望维克托能恢复平时的状态。

几个孩子担心地围到了尤里身旁,问维克托到底怎么了,尤里高傲地甩了下头发,用整个冰场都能听见的音量回答。

「蝴蝶夫人。」

所有人面面相觑,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的心,被蝴蝶夫人带走了。」尤里完全不看维克托一眼,讽刺地说道。

波波维奇担心地看了维克托一眼,米拉露出了近似惊恐的神色。维克托的表现在他们看来原因相当明显,然而谁也不敢跟维克托提一下这件事情。维克托的情况看起来相当的差,放在过去维克托·尼基弗洛夫被甩这种事儿是值得大家开个party一起举杯庆祝一下的,如今大家只是在担心他。

「我觉得他瘦了好多,」格奥尔基在午饭的时候这么跟尤里说,「我觉得你最近还是少碰他的伤口比较好。」

「成天一副情绪低落的样子像什么话。」尤里把汤匙扔到碗里,「简直对不起他天生的好天赋。」

「嘘——」米拉伸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稍微小点声音吧,我的尤拉奇卡大宝贝儿。」

维克托坐在和他们稍远一点的另一张桌子上看着面前的盘子发呆,跟过去他们熟悉的风趣幽默带着点浪漫主义的人相去甚远。波波维奇看了一眼就立刻用一只手捂住眼睛扭回了头,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

「失去挚爱的滋味,」他用带着些幽怨的口吻说,「可怜的人啊,我能理解……」

「我求求你们别……?」米拉说,「去和他谈谈吧,格奥尔基,要不你就去和他谈谈,说不定你们俩都能好受一点。」

「搞不好到最后两个人都难过得抱头痛哭呢?」尤里响亮地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盘子走开了。米拉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她对这帮男人——维克托的反应好像是进入了第二次青春期,幼稚得一塌糊涂——一点办法都没有。

尤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嘲讽不过是对他对维克托关心的方式,作为最早就敏锐察觉了维克托情感不是玩玩而已的人,他也对自己感到恼怒:早点把维克托弄回来就好了,趁他还没陷的那么深。

「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米拉望着桌子上剩下的波波维奇,「他不是……到了时间就回来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

维克托抱着马卡钦在床上滚了一圈,压得马卡钦「嗷呜」的叫了一声

「对不起,马卡钦。」维克托为了自己的失神向马卡钦道歉,他把马卡钦揽到自己肚子上揉了揉。

维克托翻出手机。他之前留了美奈子的手机号码,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不如说和长谷津断了联系,仿佛在九州小镇的两个月只是一个梦一般,而他只是沉溺于梦境。

他一张张翻过在长谷津拍的照片,然后把手机丢到一旁。

训练中状态持续低迷,所有人都很担心他,雅科夫推掉了他所有的表演赛。偏偏媒体不肯放过,揪着维克托报道来报道去的,最后气得尤里直接爆发,堵住训练场馆的大门,把媒体骂了回去。

GPF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了,尽管状态不佳,维克托的战绩却摆在那里,该上的比赛依旧要上。雅科夫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于是叫来前妻莉莉娅两个人一起重点指导尤里,至于维克托,大概放他自己静静会比较好吧。

果不其然,尤里在两次分站赛中表现得都不错,以总分第四的成绩闯进决赛,而维克托则是以总分第六的成绩将将进入。

「但是分站赛的成绩也说明不了什么,对吧?」克里斯泡在游泳池里,眨着眼睛对维克托说,「劳驾帮我拍几张照片。」

维克托拿过克里斯放在泳池边的手机随手拍了几张,然后帮他把手机放回原位。

「这可不好说。」

明明还调笑着说过勇利只要一想东西跳跃就会出错、自己绝对不会这样,到头来何止因为在滑冰时想东西而跳跃出错啊……忘掉动作也在练习的时候发生了几次了。

「是吗?那看来今年我有机会得到金牌了。」克里斯说,「我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好是因为失恋?」

「我真好奇你们到底都是怎么知道的。」

「各种媒体都炸开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该死的媒体,」维克托揉了揉太阳穴,「炒新闻也要有个限度。」

「所以说是不是真的?」克里斯问。

维克托沉默了一下,回答说,「是。」

克里斯吹了个口哨,维克托看起来极不愿意提这件事情,所以克里斯配合的保持着沉默。过了好半天维克托才艰难地开口。

「我刚遇到他的时候被他的表现能力惊呆了,我觉得他每个动作都合着节奏透出美感。」

「后来我听说他的花样滑冰是自学的……自学!我们都知道这有多困难,我觉得他大概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了吧,如果把他放到我们的成长环境,我们现在就会多一个优秀的对手。但是他对除滑冰以外的其他东西确实表现得有点……无知。」

「我忍不住接近他,和他交流,我觉得他不应该是那种样子!他应该有更多人的情绪,会生气会害羞会哭会笑,而不是只知道滑冰,对每个人都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我以为我成功了,到后来我甚至觉得他每一分情绪都为我牵动,但我离开时试探着和他谈话,他……」维克托露出了近乎痛苦的神色,克里斯点点头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他根本没有改变,他对我说的话根本没什么反应。对着一颗干瘪的种子浇再多的水又有什么用呢?」

永远都不会发芽。

「他根本没有心。」

「你说什么呢,」克里斯平静地说,「怎么可能会有人没有情感。你对他倾注了多少情感他当然会回报给你多少情感。」

维克托摇摇头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最好再多了解他一下,你这个样子让我觉得你好像他的一个崇拜者,」克里斯顿了顿,「你是不是在心里把他摆在太高的位置了,而错过了一些什么?」

维克托又开始揉太阳穴。

「也许吧……但我现在好像失去思考能力了,什么也想不明白。」

「那你最好在后天的比赛前能想清楚,从那个死结里钻出来,」克里斯从泳池爬上来,「你要是没劲头我也发挥不好的,你清楚。」

克里斯走开了。晚风吹得有点冷,维克托考虑了一下还要不要游泳的事情。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新闻,晃过的标题都是什么「维克托·尼基弗洛夫退役传闻!」之类看着让人心烦的新闻。他锁上屏幕,站在顶楼吹着冷风。

而之后还有一场迎接他的比赛。


-TBC-

大家新年快乐ww

问一下人在帝都的妹子们有没有知道深巷子春节期间的营业时间的呀,想去圣地巡礼_(┐「ε:)_

【维勇】Beautiful You.(1)(霸道总裁维克托x舞蹈系大学生勇利)

秋阿声。:

现代AU 年龄操作 30岁维克托x19岁勇利




大概是个,为了赚学费去酒吧跳钢管舞,结果被霸道总裁一把扛回家


自以为这是被人包养了,其实总裁是真心想和他谈恋爱的故事




之前在微博说的脑洞,终于写啦。




好的我这就回去写小医生了【逃窜】




【维勇】Beautiful You. (1)




001.


 


熄灭的霓虹灯,干净反光的黑色大理石地面,玻璃推拉门里的世界一派安静,与几个小时之后那个灯红酒绿之所似乎是天差地别。


 


午夜降临前的Lure像头蛰伏的野兽,眯眼打量着来回路过的行人,伺机将猎物吞吃入腹。胜生勇利因自己的想象而默默打了个激灵,望着大门上方那块印着花体单词的标牌,攥了攥拳头,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这是胜生勇利来到莫斯科的第八年了。这些年间,他从未有过一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进入酒吧成为舞男。


 


八年前,11岁的胜生勇利被位于莫斯科的Vaganova芭蕾舞学院录取,背着小小的行囊和家人们沉重的期望,独自一人来到异国他乡,开始了求学之旅。


 


相较于其他普通工作,职业芭蕾舞蹈演员的职业寿命基本不会超过十五年。为了将这段时间尽可能地延长,坚定以职业芭蕾舞演员为目标的后备役们大多自小就进行芭蕾舞学习,而作为芭蕾舞顶尖学府的Vaganova芭蕾舞学院,对于新生入学的年龄也都是是控制在十岁左右。


 


初来这座千顶之城时,由于语言不通,勇利被迫读了一年的语言培训班,才真正进入这所世界知名的舞蹈学院进行培训学习。也正是由于这一年的耽搁,使勇利成为了班级里年纪最大的一个孩子。虽说落后了一步,胜生勇利对于练习也加倍刻苦起来,在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芭蕾舞届未来新星的学校里,每个学年竟也稳稳妥妥地拿到了奖学金。


 


勇利的家里经营着一间不大的温泉旅馆,生意说不上好,但也足以维持一家人的日常花销。但若想挤出勇利每年的学费,也是十分不现实的。背负着能得到奖学金就可以继续支付学费读书,拿不到奖学金交不起学费就直接收拾包袱等着被遣返回家的压力,胜生勇利磕磕绊绊地走完了这甘苦参半的八年,终于来到了本科学年的Level II,即毕业学年。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毕业学年,意外却出现了。上个学期期末时,勇利从小养的狗狗因病死亡,压力大心情差熬夜练习再加上莫斯科的初冬降温,很快就演变成了高烧不退。


 


待到年级最终舞蹈展示时,勇利不仅穿反了紧身裤,甚至在开场做着Pirouette(脚尖旋转)晕晕乎乎地就转回了后台,留场下的评审老师一片尴尬互相对视,唯有站在场边的导师铁青着脸在伴奏曲里目瞪口呆。


 


刷新了无数次学校奖学金公布名单,不出所料,上面并没有自己的名字。


 


胜生勇利在电脑椅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在小小的单人宿舍里认真地思考人生。


 


宿舍封楼的日期就是明晚,银行卡里还有几百卢布,那是他接下来十多天的寒假剩下的用来吃饭的钱。原本还想着接下来的两周用新得到的奖学金出去租个房子,安静地考虑毕业作品的编舞。可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


 


如何在两周半挣到下个学年的学费住宿费和生活费?


 


胜生勇利拿着计算器戳了又戳,心底一片绝望的冰凉。


 


长谷津的大家,虽然之前也曾无数次地质疑过自己,不过这次,大概是真的要被扔回家了。


 


 


002.


 


在宿舍的床上装死了半天,胜生勇利还是爬了起来,出门做最后的挣扎。


 


作为一个专修芭蕾舞的学生,正式的演出机会并不是随时可以得到,想要像主修乐器或唱歌的人那样到街头卖艺显然更是行不通。毕竟人们看到一个在路边做跳跃劈叉的人,与其说想给他钱,联系警察带他去看看精神科才是真。


 


即便是每日不停不休地打三份工,妄图在短时间内攒够几十万卢布的学费也很难实现。


 


但是,去那里的话,也许还有可能。胜生勇利在城区里徘徊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沉,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间如同黑色野兽般的酒吧。


 


Lure是同校的一位前辈开的酒吧,每日午夜准时开门,广受年轻人欢迎。与前辈相识是在学校的校庆上,浑身散发着性感荷尔蒙的著名金发校友,被院长带着走到这届的优秀学生胜生勇利面前,见到他后感兴趣地眯起眼,不顾院长在侧就凑过身去一把捏上了勇利的屁股,惊得素食动物汗毛直竖。那位金发前辈十分满意地眨眨眼,将一张名片塞进他手心,并告诉他随时欢迎过去工作或是休息喝一杯,保证都有好价格。


 


他的导师隔着人群瞪着一双精心勾勒过的美目缓缓地向他摇头并做口型:绝。对。不。许。去。


 


胜生勇利掏出那张出门前塞进外套口袋里的纸片,上面只简洁地写了店名地址以及联系方式,并无更多装饰花纹。酒吧的名字意为诱饵,不知指的究竟是被酒吧这个神秘的饵诱惑着走向醉生梦死的深渊,还是被它变作一个诱饵等待其他捕猎者的吞噬。


 


无论是哪种意味,原本与夜生活寡淡无味熬夜只为认真练习的胜生勇利都是毫不相关的。


 


可现在不同了。


 


坐在吧台等前辈过来的胜生勇利在内心合掌:老师对不起,如果可以的话我真的不想来的……可我还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啊。


 


很快赶到的金发酒吧老板听了他的来意,很理解地应下来,“你看起来不太适应这种环境不是吗?今晚先来试试吧。不过这里跳芭蕾可不行,那个你会吗?”他曾经的同校前辈用浅金色的眼珠示意那边的舞台,勇利转头去看,视线接触到的瞬间像被什么咬到一样赶紧扭转开来,涨红着脸轻轻点头。


 


“衣服我会帮你准备的,等时间差不多你直接到后边更衣室拿就好。……正巧,今天有个家伙会来,如果你能让他满意……哈,无论你之后还打不打算长期在我这里打工,我都会给你一个好价格。”斜靠着吧台的金发老板从身后的酒柜上倒了杯烈酒慢慢喝,笑睨了一眼酒吧正中舞台上那根追光正对的钢管,轻轻拍了拍黑发学弟紧张的手臂,“Good luck,勇利。”


 


 


003.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到达Lure的时候,刚好是午夜零点整。


 


没有在人声鼎沸的前门做过多停留,调转方向盘转入了酒店侧边的巷子里。隐蔽的后门处,金发的老板带着一个身着制服的年轻保安等在那里,见他的车开过来,保安快步上前去帮忙开门,接下车内人的钥匙后便自行将车开到地下的私人车库。


 


酒吧老板撅着性感得嘴唇,双手抱胸靠墙而立,见他走过来懒懒地站直了身体,“维克托,你还是像以往一样准时,早一秒都不会来。”


 


“哈哈,我该说什么,多谢夸奖吗?”被讽刺了的男子像是听不懂话中深意一样爽朗大笑,走近后抬手在老板肩上轻拥片刻,随即礼貌地退开,“好久不见了,克里斯。”


 


“你来得再晚一点,就要错过好节目了。”克里斯笑着回拥,在维克托背上拍了拍,“我母校下一届最有发展潜力的毕业生,连那个挑毛挑刺的学院长都赞不绝口的优秀学生,今晚要到我这里开钢管舞首秀。”


 


“哇哦,你怎么给骗来的?”维克托惊叹,边走边褪着手上的皮质手套,“这么优秀,肯定是卡森科娃的学生了,怎么会被允许跑到这里胡闹。”


 


“的确是个不错的男孩,为了赚下学期的学费才来的。”推开通往酒吧舞池的玻璃门,克里斯单手插兜,回身看他,“说得好像你来我这儿挖未来的马林斯基芭蕾舞团团员墙角,就有多正经一样。”


 


目的的确不纯的维克托并没有反驳,率先走入了人声喧杂的酒吧中心。


 


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是一位电视节目制作人,虽然就从业时间上看并不能称为资深,但几年里做的每一档节目都火遍了俄国,甚至其他国家的网上播放量也十分可观,也因此为观众所知。他的父亲虽然是位业界知名的传媒大亨,对于儿子的职业选择,并没有做出限制或用家族事业框定他的发展,只是暗自观察着孩子的成长,直到近几年身体实在不济,才将手上的一部分管理事务推到儿子肩上,逐渐想要退居幕后了。


 


而最近,维克托·尼基弗洛夫正在为接下来的打算做的这档芭蕾舞演员成长的纪录片节目,寻找一位独一无二的主演。有着世界四大芭蕾舞团之一的俄罗斯,人民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芭蕾情怀。


 


像Vaganova这样世界顶级的芭蕾舞学院,平常都不会允许外人去参观学生们的日常训练,毕竟从这里毕业的都可能是将来的世界级芭蕾舞团首席,精心培育的过程怎容任何人打扰。维克托只好拜托自己这位同样从Vaganova毕业的好友,希望可以通过这位荣誉校友的搭桥,得到心目中谁也无法取代的那位“首席”。


 


“别说我不帮你,如果这个你还看不上,那我也无计可施了。要不是因为学费出了问题,他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今天也是凑巧。”克里斯耸耸肩,将他带到一个距离舞台不远处稍显僻静的沙发。那里已经坐了几个年轻人,显然是被事先交代过了话,只有见人手里的酒杯空了时才上来倒酒,其他桌若是有人过来搭讪便上前代以拒绝,不让坐在正中的贵宾受到打扰。“你先坐,我去看看。下个节目就是了。”


 


 


004.


 


外面的人声开始热闹起来的时候,胜生勇利就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了酒吧中央圆形舞台的后侧。


 


应该是照顾到他的心情,克里斯为他准备的衣服并不暴露,柔软的皮制长裤和短袖上衣都紧紧地包在身体上,勾勒出从小坚持芭蕾训练而锻造的优美线条。双足赤裸地踩在冰凉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白皙的皮肤与地面的颜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原本贴在脚趾水泡上的保护绷带撤掉了,留下几个微微泛红的伤口。那还是期末期间练习留下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


 


刚刚不知跑去哪里的金发老板又突然出现在了舞台后面,指了指维克托坐的那片区域,又对他做出可以开始了的手势。胜生勇利扯扯上衣的衣摆,点点头便往台上走。既然决定要做了,就拼尽全力吧。下个学年还能继续与否,全看今晚这支舞了。


 


伴奏音乐已经响起来了,胜生勇利抬头,手指缓缓地握上身旁那根小臂粗细的钢管,下颌抬起微侧,舌尖将嘴唇舔得湿润,微微笑起来,像个睥睨天下的女王。转身一步踏近钢管,从胸口到胯下缓缓地逐一向那根钢管贴去,紧身的衣物几乎可以看见他的背脊是怎样随着动作凹陷,又是怎样在下蹲时凸起。


 


台下本还在聊天喝酒的客人们安静了一瞬,口哨和尖叫声随即爆发了出来。


 


夜的狂欢这才开始。


 


站上舞台的瞬间,哪里不一样了呢。克里斯看着那个聚光灯下黑色的背影,默默笑起来。维克托,我想,这次你一定找到了,你的主演。


 


伴奏刚刚响起时,维克托还在低头喝酒。等周围的人忽然吹起了口哨时,他才发现台上的节目已经开始了。坐直身看过去时,台上那个黑衣黑裤的男孩子正用两只手将自己的身体撑在钢管上,滑落至地面后双腿岔开跪坐,远远地向这个方向下了个腰,眼睛里的神情淡淡的,嘴角却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维克托食指弯曲摩挲着自己的下唇,深深地凝视着台上与那根冰冷钢管缠绵舞动的人,连旁边的姑娘要为他续酒也没有注意到。


 


他并没有刻意地做一些诱惑的动作,或是摆出高难度的姿势,只有那份站在台上自然而然展现的气质和自信,就轻易点燃了台下所有人的激情。每当做出踮脚的动作时,几乎都可以分辨其中隐含芭蕾的成分,可以想象那个人换套衣服穿着白色舞鞋站在剧院舞动的样子。


 


然而此刻他身在喧闹的酒吧,身边的人都在为他的一举一动而尖叫不停,仅用双腿便将自己高高地固定在钢管上,双手自然地伸展开,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高雅骄傲的黑色天鹅。


 


突然间似乎看到了什么,稍显慌乱地沿着钢管滑下,转过身去,倚着钢管,以背影晃动着下蹲,美好的曲线展露无遗。


 


黑色的皮裤,挺翘的屁股,翘的屁股,屁股。


 


维克托猛的清醒,轻咳一声,自己这是在盯着人家哪里看呢。是他了,维克托靠回柔软的沙发靠背,接过旁边漂亮姑娘递过来的酒杯抿了一口,毫无疑问就是他,不会再有其他选择比他更适合。就不知他愿不愿意与自己合作了。


 


在台上跳舞的勇利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这还是他第一次毫无准备就上台,还不是自己专修的舞蹈。凭着选修课学的那点皮毛加上自己的改编,胜生勇利觉得自己顶多再坚持两分钟,就跳无可跳了。


 


克里斯在他上台前给他指的那个方向,远远可以看到黑暗里坐着一个浅发色的男人,周围的几个人都安静地坐着,为他形成一个安静的包围圈。


 


坐在黑暗中的银发男人看不清表情,“他在看我吗?”胜生勇利绕着钢管旋转一周,旋转过后视线又锁定在那片区域,“他喜欢我的舞吗?满意我的表现吗?”


 


身边的人群一阵小小的骚动。胜生勇利趁着侧身的动作一瞥,竟然发现是学校里那几个不大安分总是跑出去喝酒的同年级学生。


 


虽然平时并无正面矛盾,可同在一个七八人班级里,看着年年拿奖学金的勇利,心里何尝不是捻酸的。


 


勇利一惊,赶紧转过身坐了个背对的动作,内心用力祈祷她们赶紧走过去,不要注意到台上的自己。


 


涂了艳丽眼影和夸张眼线的女生拨开身边男生意欲摸到自己屁股上的手,皱着眉向台上看,同时问着身后的其他人,“你们看台上的那个人,好像是……”


 


胜生勇利认命地闭上眼,滚热的液体涌上眼眶。


 


完蛋了,到底还是被人在这副样子的时候认出来了。


 


爸爸妈妈,卡森科娃老师,天国的小维,我给你们丢脸了。


 


发愣的瞬间手臂被扯住,一把就被从台上拉下来,被一个结实的怀抱接住,并迅速走向酒吧一侧的走廊。带着原主人体温的毛呢外套被裹到了肩上,优雅的古龙水味弥漫进鼻腔,周围的人因台上的舞者突然消失而骚乱着,可他的视线之内只能看到男人银色的发梢。勇利一怔,是他。


 


“你害怕被那些人看到不是吗?”那个人的声音里似乎带着隐隐的电流,刻意压低的声音传进耳畔,磁磁地引起一阵酥麻,“跟我走吧,小家伙儿。为我独舞,好吗?”






TBC.

【维勇】【寻找莉莉娅】(四)

我想做个好人:









胜生勇利的大脑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维克托盯着他,目光令他想起了月光下闪着寒光的刀刃。


他看上去全乱套了,头发凌乱,袖子堆在手肘之上,露出的小臂上淤青了一大片,脸上还带着一道四公分左右的伤口,创面不深,但已经结了血痂。他看了看勇利,话筒里披集还在发问:“喂喂,喂喂?勇利?你在哪啊?我现在就去管承吉借车……”勇利的身体像是忽然苏醒过来一般打了个激灵。


“给我……”他嘟囔着,试着去抢电话听筒,但维克托比他高,身体也更强壮,他伸出一只手抵在勇利胸口上,似乎毫不费力就将他推开了一臂的距离。勇利眼睁睁的看着他将听筒凑到了嘴边,并且转眼间露出了一个模式化的微笑。


“下午好,朱拉暖先生。”他说道,“我是维克托·尼基福罗夫。”


披集沉默了一下。“勇利呢?”他勇敢的问道,“你把他怎么了?我要跟他通话。”


“他现在不会跟你通话。”维克托回答道,“我只想提醒你,我和且雷斯蒂诺教授一直保持着非常愉快的合作关系,如果你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我不能保证后果。日安,祝你有个好心情。”


他说完,砰的一声将话筒扣回了架子上。


他转向了勇利,面色阴沉。


“你怎么想的?”他咬着牙问道,“勇利?”


“我……”勇利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半晌,他突然回过神来。“你没有权利那么做!”他低吼起来,“你没有权利——扣我的电话!”


“如果你仔细回忆一下,”维克托说,“会发现我没有权利做的事多了去了,然而你现在在这儿,那就足够了。”


他看起来——可能只是勇利的个人看法——好像有点着魔了,这不太正常,因为维克托在他的印象中,即使是崩溃了,被悲伤和歉疚淹没了的时候,他也是竭尽所能的维持着风度的。而此刻他不仅外表看上去狼狈不堪,而且神情也是非常的混乱,就像是像要从一大堆毛线里找出一个线头,勇利发现想要理解此刻的维克托是不可能的。


他只能深吸口气——试着压抑怒火和挫败感——转向了其他的话题。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他嘟囔道,伸出手想抓起维克托的胳膊检查,被盛怒中的维克托躲开了。


“你别。”他说道,“别说的……那么轻松。就好像没事儿了似的,勇利。”


他的话重新点燃了勇利的怒火。“我他妈表现的——”他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你才是那个特别不对劲的人吧!绑架我,不让我下车,然后还禁止我和别人电话,甚至威胁我朋友!你——”他词穷了,“你怎么能……你到底怎么了,被打劫了?”维克托脸上的伤口实在太显眼了,就像在名画上割了一刀那样无法忽视,不管勇利再怎么告诫自己“现在不是表达关心的时候”“这只会让维克托抓住机会”都没有用,尽管语气非常无礼,但关心的话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这让他觉得有点绝望。维克托转开了目光。


“这个?”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厕所门上有个小钉子——没什么。”他刻意对手臂上那片更明显的淤青避而不谈,并且头一次没有直视勇利的眼睛,这让勇利下意识地就产生了“有问题”的怀疑。


然后他就说出来了。“不对。”他嘟囔了一声,不顾维克托的躲闪硬是掰过他的脸查看了一番,然后是手臂,勇利的力气没有维克托大,但也不能说软弱无力——在他的强硬要求下,维克托再不情愿也只能配合,他皱着眉头,垂着眼睛看着勇利,最后头一偏,又一次躲开了。“你这是怎么了?”勇利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撞那该死的门?”他以为维克托很快就会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从天窗逃跑了,根本没想过他会觉得自己还留在厕所里,这完全不符合他对维克托的了解。


“你别——”维克托又一次试着躲开,他烦躁的说:“我慌了,好吗?这片区域现在不算太平,今天早上我在餐厅里听人说的,这里有一伙人专门挑落单的旅客抢劫——你身上没钱,你又不回应我,我害怕了,行了吗?”他有些生气的打开了勇利的手,“别看了。”


他的反应一时间让勇利哑口无言。他们面对面的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可以在除了彼此之外的任何东西上面停留,勇利才低声说道:“但我就只是……逃跑而已。你知道。”


维克托没说话。这让勇利感到非常的尴尬——他开始能体会到维克托被他冷待时的滋味了,那确实不好受,而维克托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他。这让勇利心中又一次涌起了歉疚和悲伤,我就是个混球,他对自己说,不折不扣的。


“维克托,”他说道,声调里带上了恳求的味道,“你让我回家吧。”


维克托不回答,只是将眼神重新转向了他,看上去平静了一些。


“如果我让你回去,”他冷静的指出,“你保证不会重新开始忽视我?”


——勇利无法回答这样的质问,只能低下了目光。


“那不好吗?”他轻声反问道,“我们就不能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得了吗?你非要——你非要把你自己跟我绑定能有什么好处?”


维克托冷冷的看着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半晌过去,就连勇利都开始放弃了等待时,他忽然完全冷静了下来,他再度开口时,神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尼基福罗夫氏特供表情——冷静、自持、充满风度和诚挚。


“我——我失态了。”他说道,双手不自在的背到了身后,身子朝前倾着,“对不起,勇利。我道歉,好吗?不要生气了。”不知道是否有意回避,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捏了捏勇利的脸,“笑一个?来嘛。”


勇利下意识地想牵动嘴角——维克托的话一度对他有神谕般的地位和作用,他时常不假思索的服从维克托的要求,做完再思考到底做了什么、有什么结果,因为他知道有一件事是很明白的:维克托绝不会害他,既然如此,有一个更加机敏灵活的大脑指挥自己的行动又有什么不好?——但他很快就按下了嘴角的肌肉。


——事到如今,我该为我自己做决定,并且为我自己的决定负责。他心中有个坚定的声音这样说着,早该如此了,他的盲目服从已经成为了维克托身上的一副枷锁,为了不辜负这样的信任,他不得不为他们两个人的生活负责,而那是不公正的。勇利只希望维克托早点明白这件事:维克托是维克托,勇利是勇利,他们本来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维克托越早明白就越好,他还能拥有本该属于他的光彩人生。


想到这里,他的心变得更加坚硬了,这也反映在了他的神情上——他原本柔和的脸部线条渐渐变得凝固且冰冷。维克托的笑容消退了。


“维克托,”他说,试着把一些道理灌到维克托的脑袋里去,就像他早该做的那样,“听着……”


“不!”维克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脱口而出的说道,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句拒绝来的有多突然,他后退一步,给两人间空出了更多空间。“不,”他换了一副柔和的口气,“先让我说。”


勇利只得停下了——他反叛维克托的经历是如此之少,以至于那股刚冒头的气势被他一打岔就开始有了缩手缩脚的趋势——这可不好,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坚定,但是他怎样才能忽视拒绝维克托、甚至让他失望带来的罪恶感?这真是太难了。


“对不起,”维克托又说了一遍,“我太急躁了,我总还把你当成十二岁,忘了你早就长大了——我总是替你做决定,而那是——那是不对的,你完全有理由觉得我太武断,现在我明白了,好吗?但我真的希望我们能像过去一样……原谅我,好吗?”


他看起来非常真诚,甚至有点儿像在示弱,这让勇利彻底失去了对接下来的行动的想法,只能微张着嘴看着维克托,嘴里发出:“可是……可是……”的声音。他支吾了一会儿,在维克托温柔包容的目光里越发自暴自弃,最后终于说道:“但你也不该……不该这样做!”但具体指的是什么不该,到底哪件不该,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了。


“对不起。”维克托又说了一遍,“你还在生气吗?要不你打我两拳,解解气。”他看到勇利飞快的摇头,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你是原谅我了?”勇利也说不准,如果一个人没有真的生过气,又怎么说原谅?他只能继续呆滞的看着维克托。


“我保证不会再把你当孩子。”维克托说,“所以我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我——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先听我说完,好吗?”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正色道:“我并不是只想带你去见莉莉娅——这只是目的之一——但主要的,这是为了雅科夫,明白吗?”


“雅科夫?”勇利懵里懵懂的问,“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还没忘了她,”维克托说,“很显然。尽管他声称已经不在乎了,但他一天都没有忘记过她。”


“可是……”勇利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地想试着反驳,他开始回忆那个住在隔壁院子的老人,雅科夫是个很严厉的老人,衣服总是很熨的很平整,站姿总是笔挺得像树一样,他称呼维克托为“维恰”,他们俩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他对勇利总是很凶,因为——勇利同意他——他觉得维克托的时间可以花在比带孩子更值得的地方。他发现自己很难把那个老爷子和那种对旧爱难以忘怀的痴男形象联系在一起,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并不了解雅科夫,跟维克托对自己监护人的了解比起来简直少的不值一提。他每年都会回长谷津陪伴雅科夫一段日子,如果维克托都说他对前妻念念不忘,勇利又有什么资格反驳呢?更何况——那可是莉莉娅·巴拉诺夫斯卡娅啊,对她无法忘怀似乎是很正常的事。几种隐约彼此相斥的念头糅合在一起,让他失去了辨别方向的能力。“为什么现在?”


他更想问的问题是:为什么找我?


“雅科夫不会变的年轻了,”维克托说,“他已经七十岁了,他的医生上周联系我,说他的大脑功能退化得厉害,他又一直有心脏病——即使我现在想办法让他们重归于好,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勇利——再过几年,可能即使她站在他面前,雅科夫也认不出他是谁了。他只会在心里不断地怀念那个颠覆过他世界的女人,直到,你知道,那一天到来。”


悲伤的情绪感染了勇利,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印象里,雅科夫几乎没变过样子,他从一开始就是个老头子的样子,可是如果仔细回想,就会发现他的头发越来越稀疏,脸上的皱纹也变得更加深了,勇利圣诞节回家时,尽管雅科夫的背还是挺得很直,但手中已经杵上了拐杖。


“你想替他完成心愿,是吗?”勇利问道,“你想把她带回来见他?”


“那是件很难的事,你知道,”维克托说,“他们分手时场面很难看,他喝了不少酒,她用圣经砸了他的头,在某个时刻——尽管他俩都不承认——我记得他们俩都哭成了泪人,自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连电话都没通过。”他望着勇利,目光带着真诚和恳求,这已经很让人不好受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忽然像警钟一样敲醒了勇利。


“他们深爱彼此,我确信这点。”他说道,“你知道那又多难过的,对吗?就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没有办法再和深爱的人再续前缘……”他握住了勇利的胳膊,那一刻,他的眼里像有什么在闪动着,但他迅速地低下头,让刘海挡住了勇利的视线。


他手心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到勇利的皮肤上,烫的像着火。维克托是什么时候有了无法相守的爱人?在勇利故意冷漠忽视他的时候,他居然已经与某人坠入爱河——然后又不得不分开了,话说回来,那又是为什么?他完全无法想象如果维克托爱上了某人却不被回应的场景——那不是,太魔幻了吗?所以说——这到底都他妈什么时候发生的?然后他不得不拼命在脑海里抽自己巴掌才能把这种完全不合时宜的吃味咽下去。记好你自己的位置,他告诫自己,即使他和维克托之间并没有出那么多事,他也没有资格插手维克托的感情生活,更没有立场要求维克托一定要跟他分享一切动态。


“勇利,”维克托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笑了一声,“你在发呆。”


“我……”勇利回过神来,为自己的厚颜无耻感到面颊发烫,我这是可耻的说一套做一套,他心里想,说着想要维克托拥有自己的生活,却对他真的有秘密而感到别扭,这一切都没有变,一如很多年前一样,尽管他知道他和维克托迟早会渐行渐远,甚至已经为此准备了很久,但这件事发生时他依然感到失落的如同失去了一部分的自己。“抱歉……”他嘟囔道,“但为什么要找我?”


“你是我最亲近的人。”维克托飞快的说,(最亲近但对你的恋情一无所知的人,勇利心里忍不住想,他的表情微妙的抖动了一下)“或者说,我个人觉得的,最亲近的人。”维克托察觉了他的表情的变化,但误会了勇利的意思,他赶紧补上了解释,这份小心翼翼令人心碎,“对不起,我又那样了,你不用觉得必须跟我一致。”他甚至笑了笑。


“你当然……”勇利下意识地说,但他硬是把下半句咽了回去。


“事情是,我想让自己变得——更有说服力点儿。”维克托说,耸了耸肩,“光是我一个可能不够招人喜欢,莉莉娅喜欢小朋友,所以我就想——”


“那你也不该找我。”勇利提醒道,“我早就不是小朋友了。”


“哦相信我,你是小朋友。”维克托说,“她都多大岁数了——谁在她眼里不是小朋友……”他笑了起来,勇利跟着动了动嘴角,“来吧,亲爱的,好不好嘛,她会喜欢你的,你这么可爱……你又好学,又听话,你……”


勇利没有回应他的夸奖。那只是在你眼里而已,他心想,一个曾经的看护觉得他带大的孩子特别出众可爱,这真是又温柔又好笑。“你干嘛不带尤里呢?”他问道,尤里·普利赛提是维克托的远房表亲,他今年只有十五岁,他的父母去年遭到儿童保护组织的起诉,他也因此来到了雅科夫家里,因为他没有别处可去,如果不是雅科夫,就是不断辗转在寄养家庭中间。


“她肯定会喜欢尤拉奇卡的,”维克托赞同道,“但他是那种……要相处一阵子才知道有多讨人喜欢的孩子,以防你没注意——尤拉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般比较……狂野。”


“……”勇利心中半是赞同半是反对——去年他第一次见到尤里,对方从高速滑行的滑板上跳下来,直接给了他一记飞踢,但另一方面,尤里长得非常秀气,如果能多像维克托一样微笑,他会比现在更加招人喜欢。“我觉得你找我真的没有找尤里来的有效。”他说道,“他也在学芭蕾,他比我有天赋,而我只是……瘸子。”他有些难为情的说道,尽管走路和平常人一样,甚至能在派对上一时兴起跳舞助兴,但在他心里,他始终还将自己看作芭蕾舞者来要求——而作为一个芭蕾舞者的标准来看,他就是……瘸子。


“……”维克托试着微笑,但是失败了,他气息不稳,做了几个深呼吸,他看上去快哭了,但他忍住了,他还有点生气了。“不要——不要那样说,你只是……受伤了。好吗?”他说,“相信我,你不会想要尤里去讨好老年人的——他去年送给雅科夫一只金色的章鱼项链挂坠作为生日礼物,因为,他说的,我只是引用,‘这在一些文化里象征着强大的性能力,这对你这年纪的人有好处雅科夫’。”他对勇利眨了眨眼睛,眼眶有点儿红,但他咧嘴微笑着,竭力想假装刚才没有听到勇利的话。


勇利看着他,心中犹如翻江倒海。真是够了。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脑海里说。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所以,”维克托对他的内心一无所知,他微笑着,摇了摇勇利的胳膊,他们站的不知何时又一次近极了,他的鼻尖甚至能戳到勇利脸上,他恳求的,甚至哀求的看着勇利。“跟你我一起去嘛,陪我去,不要让我一个人——拜托?”


勇利看着他——他是那么优秀,就连头发稍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将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勇利心中扮演过什么角色,永远。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渐渐地形成了。


“我可以,”勇利说,紧张的吞咽了口唾液,“我可以陪你去。找她,带她回来,我会尽我所能帮你。只要,”他顿了顿,试着平稳情绪,他不想让眼泪和话语一起出现,那会暴露他的真实想法——他有多违心,有多不舍,又有多少自私,在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他就和维克托一样抱有幻想,希望他们能回到过去,回到那短暂的、梦幻般的时候,维克托曾经像山谷间唯一的一缕阳光照进山涧一样,停留在他身边。“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看到维克托那一刻的表情是令人心碎的——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很快的,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像在诉说着他有多高兴,他的眉头舒展,眼窝因为笑容变得更深,他的脸颊泛起了激动地血色。“任何事!”他说道,“任何事,勇利,只要你说!”


“我要你把我的研究方向改回去。”勇利说,维克托眼里的光芒晃动了一下,就像风吹过蜡烛,它变得微弱了,但还没有消失,他笑着,但看上去有些失落。


“好。”他说,“没问题……”


“还有,”勇利说,话一开口,他的脑子里就空白了,没有畏惧也没有了退堂鼓,只剩下维克托的反应引起的阵阵钝痛在心上敲打,“以后你不要再打电话、发短信、发邮件或者任何方式联系我。”维克托的笑意也开始消失了,他愣愣的看着勇利,“在学校里如果我们碰到,你不要向我打招呼,如果在长谷津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你曾经是我的看护——就那样,没别的。”


“你的意思是,”维克托说,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现在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勇利,像是不敢相信,“就像……陌生人?”


在那个词出现之前,勇利没想到它还会对自己产生影响。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但当维克托说“陌生人”时,他几乎感到眼前一黑,就像是生命中很大一部分被从他身上撕了出去,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很快就回答道:“对。你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也不会出现在你的生活里。”维克托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甚至收紧了力度,他后退一步,躲开了。“我想要的就是这个——你答应,我们就去。”


有那么一会儿,他以为维克托要揍他了——他看上去真的很吓人,尤其是几分钟以前他还那么开心的笑着,仿佛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一般笑着,而此刻,他连眼睛都不眨了,只是盯着勇利看。


“你想要我……离开?”他喃喃道,“是那样吗?不要再打扰你,是吗?”他忽然变得很焦急,“但你不明白,勇利,你可以讨厌我!我没有要你一定要……要像以前一样……只是你必须让我帮你,有我在,有我在,很多事都会变得很容易……”他急切地就像溺水的人被水淹没前那几秒在空中挣扎挥舞的双手,绝望极了,“讨厌我是可以的……我们可以不做朋友……”


“但我不想要那样。”勇利说,他的心都碎了,再也无法直视维克托的眼睛,他朝后又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公用电话上,找到了一点支撑继续站立的力量。“我就想要……我说的那样。”


“陌生人。”维克托低声说,“是吗?你想要这个?”


“对。”


“不。”维克托说,“我不信——我们——你对我——”他想到了什么,从中汲取了一点力气,他靠近了勇利,将他堵在电话亭里。“你想要我们成为陌生人?——我要听你亲口说。”


“说什么?”


“说你要我和你成为陌生人。”维克托说,“说你要我滚得远远地,说你再也不想见到我——然后我会照做。”


见鬼的他真能看透人心不成?勇利心里哀嚎起来——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他几乎又要打退堂鼓了,维克托的眼圈红了,他只想收回前言——


“我想要你和我成为陌生人。”勇利说,声音没有一点颤抖,“我想要你离开我的生活。”


维克托的脸比死人还要苍白,他压低了身子。“还有一句。”他提醒道,眼神里已经全是哀求,但却在用话语继续压迫勇利——某种意义上,他们在做的似乎是同样的事情。


“……”勇利看着他,嘴唇扭动着,像是忽然失声了,他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他最后说道,“这是我想要的。”


他以为维克托会哭——或者会给他一拳,为他的不知好歹。但维克托什么也没说,他像个苍白的鬼魂一样盯着勇利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最后,他退开了。他移开了目光。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他低声说,不再去看那个伤他心的混蛋,“如果你想要。”


“任何事。”他轻喃道,嘴角抿紧了,“任何事,勇利。只要你说。”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像是慢镜头般的,露出一个微笑来。


“我们上路吧?”他问道。